船继续往北走。太阳从头顶往西移。河面的颜色从银白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暗红。
酉时,前面出现了一座桥。桥是石拱桥,三个拱洞。桥面上有人走,也有牛过。牛是黄牛,背上的肉瘦,肋骨一根一根地数得清。
「这是哪?」沈青禾问。
「沧州地界。」周三说,「明天过了沧州,就到天津三卫。天津三卫再走三天,就是通州。」
「还有四天。」
「四天。」周三说,「风好的话三天半。」
天黑了。船靠岸停泊。周三让伙计在岸边生了火,煮了一锅面。面是杂面,掺了豆面和薯粉。面不白,但筋道。沈青禾吃了两碗。裴长渊吃了一碗,又喝了半碗面汤。
吃完饭,周三走过来,蹲在沈青禾旁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装了烟叶,点火抽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飘了一下,散了。
「姑娘。」他说,「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周三爷说。」
「明天过沧州的时候,码头上有漕运司的人。」周三说,「他们会查船。查船的时候,你们蹲在中舱麻袋后面。麻袋后面有个夹缝,能藏两个人。漕运司的人不翻麻袋,只看舱单。舱单上写的是官粮,他们不细查。」
「谢了。」沈青禾说。
「不用谢。」周三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我只是不想惹麻烦。你们的事,我不管。但你们要是被查出来是搭客,我要罚五两银子。五两银子,我一个月白跑。」
沈青禾从怀里掏出五两碎银,递给周三。周三推了一下,沈青禾塞了第二次。
「这是罚银。」沈青禾说,「如果被查到,这五两是您的。如果没被查到,这五两也是您的。算民女请您喝碗茶。」
周三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他点了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
「行。」他说,「明天过沧州,我把你们藏在夹缝里。」
他站起来,往船尾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姑娘。」他说,「芦花渡那块碑,我改天路过的时候,拜一拜。」
沈青禾没说话。
周三走了。他的背影在甲板上晃了晃,被船灯拉成一团影子。
裴长渊从船头走过来,在沈青禾旁边坐下。
「他可信吗?」他问。
「可信。」沈青禾说,「他跑了二十三年船,见过的人比我们多。他分得清谁可信。」
「你怎么分?」
「他把罚银收了,但没多要。」沈青禾说,「要多了的,是贪。不多要的,是规矩。规矩的人比贪的人可信。」
裴长渊点了点头。
河面上起了风。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凉意。秋天到了。秋天一到,河水会变凉。河水凉了,船走得慢。船走得慢,到通州就要多半天。
沈青禾裹紧了衣裳,靠着麻袋闭上了眼。
裴长渊没睡。他蹲在船头,面朝北。北边是京城的方向。京城的方向,有一盏灯亮着。灯很远,远得像星星。但那不是星星。星星不会在河面上倒映。
那是岸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