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
三千斤黄豆,秋收后才能收。现在七月初,胡记酱园就把全年货款付了。付给谁?
李大牛愣了一下。
付给周氏粮行。
周氏粮行一年的黄豆进项,约莫一万斤。一万斤黄豆按市价五文一斤,要五十两银子。胡记酱园五十两银子,现在就在周氏粮行柜里?
李大牛摇头。
青禾姐,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沈青禾把纸条放进袖袋,但我知道一件事:五十两银子,府城胡记酱园不会预付给一个镇上粮行。胡记酱园要黄豆,直接跟农户签。跟粮行签,是中间多一道手。多一道手多一分利。胡坤不做亏本买卖。
小主,
她停了片刻。
这纸条不是预付,是托词。托词的背后,是胡家要断咱们的黄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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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青禾去镇上。
她没让李大牛陪。她一个人走,肩上挎着一只半空的布袋。布袋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本账本副本,一只小陶罐。陶罐里是她从五号缸里新舀的酱泥。
她先去了周氏粮行。
周氏粮行在镇东头,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摆着两筐新收的麦子,麦子还没脱粒,穗子黄澄澄的。掌柜的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瘦老头的脸很长,像马脸。马脸看见沈青禾进来,嘴角往下垮了一分。
沈姑娘。他没站起来,纸条你看了。
看了。沈青禾把陶罐放在柜台上,周掌柜,我来不是买黄豆。是来卖一样东西。
卖什么?
卖酱泥。沈青禾打开陶罐盖,府城冯记酱园的冯守一,三天前在民女村里住了两晚。他尝了这罐酱泥,说了一句话:酱是有第六层的。
周掌柜的脸没变。但他的手指在算珠上停了一息。
沈姑娘,我卖的是粮,不是酱。
周掌柜卖粮,可周掌柜的东家不是您。沈青禾说,周氏粮行的东家是胡坤。胡坤三年前买下这家粮行,用的不是他的名。用的是周掌柜您女婿的名。我说得可对。
周掌柜的手指在算珠上又停了一息。
沈姑娘,这话不能乱说。
我不乱说。沈青禾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纸上是赵里正帮她抄的三年前的地契转卖记录,庚申年九月,周氏粮行东家由周德贵周德贵、周氏女婿赵有才共有。赵有才是胡坤的外甥。这不是乱说,是府城地契房的记录。
周掌柜的脸色变了。从灰白变成青白。
沈姑娘,您……
我不揭您的底。沈青禾把酱泥罐往他面前推了一分,我只想告诉您一件事:胡坤给您的五十两买不到民女的酱泥。但能买到您女婿在府城地契房那条记录的口风。口风传到郑知府耳朵里,周氏粮行就不是您的了。
她停了片刻。
我给您三天。三天内黄豆照常卖给青石村。价按去年的价。多一文我都不还。三天后我会去府城,顺便拜访郑知府的幕僚方敬。
她说完转身就走。
周掌柜在她身后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的一声。他没追。他只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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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走出周氏粮行。槐树下那两筐麦子还在。她伸手抓了一穗麦子,麦芒刺进掌心。她把麦穗捻开,里面的籽粒已经饱满,但还没干透。还要晒十天。
十天。黄豆的缺口,十天之内要补。
她走到镇口桥头。桥头今天没有赌局。石墩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在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姑娘。老人说,来坐。
是赵里正的长子,赵家瘸了七年的那个。他今天没在西屋躺着,他坐在桥头的石墩上。他的左腿直直地伸着,裤管空荡荡的。
赵大伯。沈青禾在他旁边坐下。
我爹今下午立廿年令。赵家长子说,我爹让我来镇上看看。看看胡家的人还在不在。
胡家的人今下午不在。
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