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三粒豆推到沈青禾面前。
老身这些年走过的酱园,每到一处,第一顿饭都是用主人家的黄豆煮的粥。粥的味道,就是这家黄豆的地。地好粥就好,地差粥就差。但这三粒豆,是老身从冯记酱园带来的。三代传下来的种。沈姑娘明天看的缸,看的不是引子。看的是种。
沈青禾接过三粒豆。豆子在掌心里沉甸甸,比黄豆重三分。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豆皮紧实,按下去回弹。
这三粒。沈青禾说。民女认识。虞城一带的酱色小豆。颗粒小,但出酱率比黄豆高三倍。
冯守一看着她。眼睛在灯下显得比白天时宽,白光打在瞳孔后面。
沈姑娘。他说。你这姑娘,做过酱。
没做过。看得多。
看得多,是做过的一种。
他说完就闭了眼。沈青禾端着那三粒豆出了客房。走到院子里时,月光已经升到酱缸院子顶上的那一棵楝树叉上。月光照着五口酱缸,每口缸在光下显出一道暗色弧形。弧形的顶部,是黄泥封的木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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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灶房。灶台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柳氏留给她的半碗剩粥。她把那三粒酱色小豆放进剩粥里。剩粥是凉的,豆子进去之后不会煮。她把碗放在灶台角上。灶房门口,一个影子靠在门框上。
裴长渊。他站着。今天晚上他没削竹筷。他的左手提着一只粗布袋,袋底沉甸甸的。
冯掌柜住下了?裴长渊问。声音低,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
住下了。一晚。明天看缸。沈青禾说。
姓冯的老头,眼睛毒。裴长渊说。看你做粥的时候眼睛一直在他自己的碗里。粥里的豆,他带来的豆。他认不认你的表情。
他在看民女认不认他的种。沈青禾说。他带来的豆,是他冯记的命。他把命交到民女手里试,是让民女证明他没看错人。
那你?
民女煮了。沈青禾说。只煮三粒。明天早上看他喝了是什么表情。
裴长渊不再问。他的左手把粗布袋提起来,袋子底磕在地上。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个。他说。
他把袋子打开。袋子里是三只小泥鳅。泥鳅活的,在袋底一拱一拱。它们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出一种特殊的暗绿色,不是河里泥鳅的绿,是更深的、近乎墨色的绿。
北山溪里的。裴长渊说。这溪,半年没下雨了。水干了泥鳅就钻地下。今天挖出来的。
挖的?给谁?
给你。他说。你前天说了一句话,酱泥里的东西如果死了,能不能用泥鳅救。民女不知道能不能。但这三只活着。
他把袋子递到沈青禾手上。袋底在她掌心里鼓了一下,是泥鳅在动。活的生物在手里的分量,轻得几乎没有。但,这个字比任何分量都沉。
沈青禾把袋子提回灶房。她把袋底解开,让三只泥鳅从袋里滑进那只陶碗。陶碗里的剩粥里有那三粒酱色小豆。泥鳅进了粥,它们没有游。它们的尾巴在粥里卷了一下,像是试探。然后它们把身体塞进粥和小豆之间的缝隙,紧紧贴着豆子。
泥鳅贴着豆子。豆子被泥鳅护住。这是它们在干旱里求生的本能。
她把碗端到灶房角上。碗盖了片木板。明天早上,粥里会有泥鳅的气味,泥鳅身上会有豆子的颜色。
她走出灶房。月光下裴长渊还靠在门框上。
她说。
他抬头。
北山溪的水,干了没有?
上段干了。下段,水从泥缝里渗。渗得慢。
渗水的地方,离这里多远?
二里半。
明天,我去一趟。
她转身往自己屋子走。走到院子中段时,她听见裴长渊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但不是跟。是守。他的步子永远比她慢半拍。她走到哪儿,他的步子在哪儿但不到。
她推开自己屋门。屋里灯亮着,是柳氏点的。灯是豆油灯,灯芯细,火苗只在灯碗里翻一下就稳了。桌面被灯照得显出一小块暖黄色。她走到桌前坐下,翻开账本。
账本写:七月初二。冯守一到村。尝酱泥。认五层。留一晚。明日看缸。裴长渊从北山带回三只泥鳅,性活。明日去北山溪渗水处。
写完她合上账本。
桌角放着那只小陶罐,罐口封黄泥。她没开。她知道罐里装的是什么,是今天下午她从五号缸里另外舀出来的一勺酱泥。她要把这一勺酱泥挑到灶房火上,烤干,烤成了一粒一粒的碎粒。烤完了,用布袋装着,留给明天冯守一看。这是古代做酱人的老法子,。把酱泥烤干,看干酱的颗粒是否匀,是否成粉,是否能在手里研成水。颗粒匀就说明底子稳,底子稳就说明味没走。
她看着那罐封住的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