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卯时刚过。
沈青禾把青苗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青苗不肯扎辫子,她说辫子勒头皮。沈青禾没勉强,用一根红绳把她的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红绳是柳氏从嫁妆里翻出来的,褪了色,但还能用。
青苗坐在门槛上穿鞋。我们去哪。
县城。
去干什么。
去见一个当官的。
青苗歪着头。当官的可怕吗。
不可怕。沈青禾说。当官的也是人。人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跟咱们一样。
那他为什么要找你麻烦。
他不是找麻烦。他是觉得姐姐的东西好,想拿过去。
青苗想了想。那跟大伯母一样。
沈青禾的筷子在碟子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差不多。她说。
出村时天刚亮透。老榆树上的麻雀吵成一片,叫得最响的那只站在最高的枝上,尾巴一翘一翘。沈青禾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块干饼、一壶水和一罐小酱。青苗空着手走在前面,步子蹦蹦跳跳的,布鞋踩在路面的露水上,印出一串湿脚印。
到县城要走两个时辰。沈青禾没坐车。坐车花钱,而且坐车的人不像种地的。她要的就是让周德茂觉得她是个种地的。
走了半个时辰,青苗的蹦跳变成了小碎步。又走了半个时辰,她开始拽沈青禾的袖子。
姐。我腿酸。
歇一会儿。
路边有一块青石板。沈青禾把布包放在石板上,取出干饼掰成两半。一半给青苗,一半自己啃。干饼是昨天烙的,加了盐和葱花,凉了之后嚼起来硬邦邦的,但咸味在舌头上化开后,越嚼越香。
青苗啃了两口饼,眼睛四处看。
姐。那边有牛。
田埂那头确实有一头牛。黄牛,瘦,肋骨一条条凸出来。牛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弯腰在田里拔草。沈青禾扫了一眼那块田,苗距不对,太密了。密了通风差,容易得锈病。
她把饼咽下去,没多嘴。不是自己的地,说了人家不一定听。
到了县城,日头已经偏西了。县城的城门不大,两扇木门敞着,门洞里的石板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槽。沈青禾牵着青苗的手走进去。青苗的手心出了汗,黏黏的,她把沈青禾的手指攥得很紧。
姐。好多人。
县城里确实人多。街面上摆摊的、挑担的、推车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卖包子的喊热包子嘞,卖布的喊松江棉布,卖药的摇铃铛,叮铃铃、叮铃铃,铃铛声从街这头穿到那头。
沈青禾没走正街。她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没有摊贩,只有几只鸡在墙根下刨土。巷子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槐树有两抱粗,树冠遮了半条巷子。树下坐着一个人。
何县丞。
他穿着便服,青布长衫,没戴帽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一个缺口。
沈姑娘。他说。声音不大,但稳。
沈青禾在石凳上坐下。青苗躲在沈青禾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何大人。民女——
叫我何县丞就行。何县丞把茶碗放在膝上。周德茂让你来登记。
登记是假的。何县丞说。收权是真的。
沈青禾没说话。她等他说下去。
何县丞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纸是官用的,淡黄色,上面写着密密的小字。他把纸摊在石凳上。
这是周德茂拟的登记条款。他说。一共七条。前四条是登记合作社的户名、田亩、产量、粮储,这些你给他就行,不伤筋骨。第五条,合作社所有粮食外销须经县衙批准。
须经县衙批准。沈青禾重复。联盟书库
第六条,合作社须向县衙缴纳农产管理费,按年收入的百分之五收取。
百分之五。沈青禾在心里算了一下。合作社年入粮产折银五十五两,豆制品四十两,加起来九十五两。百分之五,四两七钱五分。接近五两银子。
第七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