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是假的。
裴长渊说。韩孚根本没到废城。他在后方帐中饮酒。但军报不能这么写。主帅之子,必须有一份功劳。
沈青禾点点头。她明白了。
所以你拦过他一次。
裴长渊说。后来有一次,韩孚要强征一批边民做前锋。我拦了。边民没死,但韩孚记恨我。
然后他就改你的军报。
裴长渊说。那一战,我带队断后。原计划是断后两个时辰,然后撤。但韩孚没有按约定发信号。我多等了半个时辰,三十七名伤兵才撤出来。
三十七名。沈青禾说。
裴长渊说。三十七名。都是跟我从废城活下来的人。
军报上怎么写。
军报上写我『擅离职守,畏战潜逃』。裴长渊说。那三十七名伤兵,成了『无主之兵』。他们的抚恤,全被克扣。
沈青禾的呼吸变得沉重。
三十七个人。她说。他们的名字,你记得吗。
记得。裴长渊说。
他从席子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很旧,边角都毛了。他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籍贯和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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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三十七人的名单。裴长渊说。我亲手写的。他们的家人,我得找。他们的抚恤,我得讨。
沈青禾看着那些名字。字迹很工整,是军中常用的楷书。每个名字后面,有的画了一个圈,有的画了一道横线。
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这个人。她指着那个名字。你找到了。
找到了。裴长渊说。他娘还在,眼睛哭坏了。我给了她五两银子,没敢多给。怕她问银子从哪来。
其他人呢。
有的只剩一间破屋。裴长渊说。有的连坟都没有。北境的风大,没碑的坟,两年就被吹平了。
他伸出手,在名单上轻轻拂过。手指停在一个画横线的名字上。
这个。他说。叫周老四。废城守到第五天,他替一个新兵挡了一箭,箭从后背穿到前胸。临死前,他让我把他腰带解下来,说腰带里缝着他攒的半两银子,要寄给他妹子。
寄到了吗。
没有。裴长渊说。他妹子去年嫁了人,不知道嫁到哪去了。银子还在我这里。
沈青禾看着那个名字。名字后面的横线,像一道疤。
这些人——她说。都是因你而活的。
也是因我而死的。裴长渊说。如果我早点撤,可能能多带几个人出来。
如果你早点撤。沈青禾说。那三十七个人,一个都出不来。
圈是什么意思。她问。
找到了。裴长渊说。
横线呢。
找不到了。裴长渊说。死了,或者搬走了。
沈青禾数了数。圈有十一个,横线有二十六个。
你找过。
找过。裴长渊说。但没敢多找。我怕韩孚的人盯上我。
沈青禾把名单折好,还给他。
这个名单,是证据。她说。
不是。裴长渊说。这只是我写的名字。朝廷不会认。
朝廷不会认你写的。沈青禾说。但朝廷会认户部存档的抚恤册。如果抚恤册上,这三十七人没有领到应得的银子——那就是韩孚克扣的铁证。
裴长渊的目光动了一下。
户部存档——
在京城。沈青禾说。我们现在够不着。但可以记下来,以后够着了再查。
裴长渊看着她。
你懂这些。
我懂。沈青禾说。我不仅懂,我还要让你堂堂正正地回北境。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青禾。他说。
我不想回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