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丰裕粮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沈青禾把三个布包挎好,沿着东街往西走。裴长渊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谈成了。他说。不是问句。
六成。沈青禾说。草契还没签,变数还在。
六成,不少。
不少。沈青禾说。但钱裕最后那句话,是警告。
裴长渊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小贩的糖葫芦插在一根草靶子上,红艳艳的。一个穿灰衣的人站在小贩旁边,背对着他们,正在买糖。
那人跟了我们多久。沈青禾低声问。
从粮行出来,就在。
几个。
两个。裴长渊说。一个在糖葫芦摊,一个在茶肆二楼。
沈青禾没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乱。顾家的,还是胡家的。
鞋底的石灰,是镇上杂货铺后院的。裴长渊说。左眼黑斑那人,赁居的地方。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袋里握紧。左眼黑斑的人,终于动了。
他想做什么。
裴长渊说。看你去哪,见谁,谈什么。
那就让他看。沈青禾说。看得越清楚,他越不敢轻动。
裴长渊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胆大。
不是胆大。沈青禾说。是没办法。躲着走,一辈子走不远。
两人继续往西走。西街比东街窄,铺面也旧一些。路边有个修鞋匠,低着头,手里的锥子一针一针扎进鞋底。一个卖菜的老妇蹲在墙根,面前的筐里摆着几把青菜,叶子蔫了也没人问。
沈青禾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下。布庄的门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一个老板娘,正在嗑瓜子。
进去。沈青禾低声说。
裴长渊没问为什么,跟着她跨进门。
姑娘,买布?老板娘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脸上挤出笑。新进了一批细棉布,摸着软和。
看看。沈青禾走到货架前,手指在一匹青布上摸了摸。
裴长渊站在门边,背对着街道,眼睛从门帘缝里往外看。
那个人停了。他说。
哪个。
糖葫芦摊那个。他不买糖了,在看这边。
沈青禾把布放下,又拿起一匹灰布。布料粗糙,织纹里还夹着几根草屑。
这匹多少钱。
三十文一尺。老板娘说。
贵了。沈青禾把布放回架上。镇上才卖二十二文。
老板娘撇撇嘴,不再热情。
沈青禾也不恼。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从后门走出去。后门连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晾着几条床单,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道道布墙。
裴长渊跟出来。甩掉了?
没有。沈青禾说。但让他知道,我们发现了。
她走到巷子尽头,又绕回西街。街还是那个街,人还是那些人。但那个灰衣人已经不在糖葫芦摊前了。
他去找另一个人了。裴长渊说。
沈青禾说。他们在碰头。碰完头,就会决定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要么继续跟,要么直接拦。沈青禾说。我们得在他们决定之前,离开县城。
两人继续往西走。西街的尽头是县衙。县衙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正在聊天。沈青禾经过时,其中一个衙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
沈姑娘?衙役开口。
沈青禾停住。她不认识这个衙役。
何县丞让我给你带句话。衙役说。陈张氏那案,判决下来了。五年内,陈某不得近她十丈。
沈青禾点点头。多谢。
何县丞还说,衙役压低声音,让你最近少进城。县城里,有人盯上你了。
沈青禾看了裴长渊一眼。裴长渊的目光正落在糖葫芦摊那个灰衣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