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县粮行

三月十三,辰时。

沈青禾第一次坐马车进县城。马车是周大福粮行在镇上的分号借的,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延伸到颧骨。吴老汉不爱说话,鞭子扬得轻,马蹄声就碎。

车厢里铺着干草,干草上垫着一床旧棉被。裴长渊坐在车厢最里头,背靠着板壁,膝上横着一把刀。刀没出鞘,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

沈青禾坐在车厢口,帘子掀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春天的土腥味。路边的野花开了一小片,黄的、白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布。

紧张?裴长渊忽然开口。

沈青禾没回头。不紧张。

你手指在敲。

沈青禾低头一看,右手食指确实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我在想,钱掌柜第一句会说什么。

说什么。

要么是『沈姑娘远道而来』,要么是『你这酱,味不错』。沈青禾说。前者是试探,后者是压价的前奏。

裴长渊没接话。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沈青禾知道,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两个时辰。官道比村道宽,能并行两辆牛车。路边的柳树抽了新条,枝条扫过车厢顶,发出沙沙的响。远处的田里有农人在翻地,锄头一起一落,像钟摆。

沈青禾从帘缝里看着外面。她想起前世出差,坐的是高铁,窗外是飞驰的电线杆和城市天际线。那时候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坐在一辆铺着干草的马车里,去谈一笔可能改变一个村子命运的生意。

裴大哥。她说。

你以前进京,是不是也坐这种马车。

裴长渊睁开眼。他的目光在车厢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到窗外。军中的马车,没干草。只有木板。

裴长渊说。但快。

沈青禾没再问。她知道裴长渊的过去是个深潭,不能一下子探到底。她只能一点点,从边缘往下摸。

到了县城东门,马车停下来。吴老汉回头说:沈姑娘,城里不让马车快跑。剩下的路,得走。

沈青禾跳下车。落地时她的鞋踩进一个泥坑里,泥水溅到裤脚。她没管,把三个布包挎稳。

裴长渊跟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是柳氏年前给他改的。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线补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护院。沈青禾低声提醒。

裴长渊把刀往身后别了别,垂下眼,站到她身后半步。

县城比镇上热闹十倍。街两边是铺子,绸缎庄、瓷器行、茶肆、酒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人多的时侯,肩膀碰肩膀。沈青禾被人撞了一下,没吭声,只把布包护得更紧。

街角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手里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不一会儿就画出一只兔子。一群孩子围着看,嘴里吸着鼻涕,眼睛瞪得溜圆。

沈青禾从孩子们身边走过。她想起青苗。青苗也喜欢糖人,但她从没开口要过。不是不想要,是知道家里没钱。

等这笔生意谈成,给青苗买一个。她在心里记下。

东街比西街宽,铺面也气派。丰裕粮行就在东街中段,三间门面,招牌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字。门口立着两个大石狮,石狮嘴里各衔一个石球。石球磨得光滑,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

沈青禾在门口站了站。她抬头看招牌,又看门口站着的伙计。伙计穿着靛青短褂,袖口卷到小臂,正用抹布擦门框。擦得很慢,像是在耗时间。

劳烦通报。沈青禾走上前。青石村沈青禾,应钱掌柜之约。

伙计抬起头,把她从头看到脚。目光在她脚上的泥鞋上停了一瞬。

等着。他说。转身进了里间。

沈青禾站在原地等。裴长渊站在她身后,像一道影子。他的目光扫过街对面,扫过粮行门口的石狮,扫过二楼半开的窗。

楼上有人。他低声说。

沈青禾没抬头。几个人。

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