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三村来人

堆肥。沈青禾从田埂下挖出一块黑褐色的东西。东西是腐熟的豆渣,混着草灰和鸡粪。豆腐坊的豆渣,养了两个月。两个月后翻进土里。翻进去再养。养到明年春天,地力翻一倍。

一倍?

一倍。沈青禾说。不是吹的。是秤出来的。王全叔在隔壁。他的田是旧法种的,我的田是新法种的。两亩对两亩,一百一对一百八十二。秤是赵里正家的老秤。老秤准。准到缺一钱都看得出来。

她说完,人群里站出一个人。王全。王全的腿还在抖。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刚才在自家田里锄麦茬。锄久了腿麻。麻了站不住。他扶着镰刀,镰刀插在田埂上的泥里,泥被太阳晒得发白。

我作证。王全说。声音粗,粗是因为他很少当着这么多人说话。我种了三十年地。三十年,最好的年景一亩一百二。今年还是一百一。沈姑娘一百八十二。我输了。我心服口服。

人群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风吹麦茬的声音。麦茬沙沙响,响得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陈家村的人没说话。他们站在人群后面。后面是阴的,阴是因为老槐树的影子还拖着。拖到田埂上,半截在田里,半截在渠里。渠里的水三指宽,流的速匀。

沈青禾站起身。站的时侯膝盖响了。响了不是疼,是筋滑开了。好透了的膝盖能站能蹲,能走远路。

今日不说多。她说。你们想看的,看了。想摸的,摸了。回去想清楚。想来学的,三日后辰时,村口老槐树下集合。我统一讲选种的法子。讲完了,你们自己试。试成了,开春入合耕。试不成,也不浪费你们的时间。

李老根点头。点的幅度大。大到像王全那天一样。我来。

赵家村的妇人也点头。我也来。

陈家村的人里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男人不说话,手指在裤缝上搓。搓了三下,他说:我们村子小。只有七户。能入吗?

沈青禾说。七户也是户。户不在多,在守规矩。守了规矩,一亩也能入。

男人的手不搓了。不搓了是因为有了定数。定数是能入。能入就回去说。说了就有人来。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三村的人散了。散了之后,老槐树下只剩赵里正和沈青禾。青石板又露出了被磨得发亮的那一块。亮得能照见树影。

多了。赵里正说。比预想的多。

多才好。沈青禾说。多了选种的人多。选种的人多,明年收成就好。收成好,消息传得更远。传得更远,就有人学。学了就改。改了,这方水土就活了。

赵里正看着她。看着,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这个姑娘想的不只是一家一村的收成。

你前日说,要让三个村的人也按合耕的规矩种。赵里正说。 以为要明年。

明年太慢。沈青禾说。秋天了。秋天收完就要整地。整地的时候选种。选种了泡盐水。泡了盐水,冬天堆肥。堆了肥,开春深翻。翻完轮作。每一步都是时间。今天不开始,就多等一季。一季是半年。半年够一个人吃一百八十斤粮。

赵里正没接话。他抬头看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在变黄。黄了一片,又黄了一簇。过不了几天,满树都是黄的。黄了就要落。落了就要等明年。等不是错,但不等的才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