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秋收前夜

九月初一,寅时。

沈青禾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她没点灯。点灯费油。费油的事她不做,除非必要。

她摸黑穿衣。衣裳是柳氏昨晚烘在灶边的,穿上身是温的。温的衣裳贴皮肤,皮肤就醒了。醒了她就出了门。

院子里的鸡还没叫。没叫是因为时辰未到。时辰到了,天自己会亮。她不需要等。

她先到仓库后墙。后墙在月光下泛着铁色的光。光是铁皮反射的。铁皮包了三层,三层是王木匠昨夜钉的。钉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她听见了锤声。锤声闷,闷到像打在棉花上。打在棉花上的锤声不会传远。不会传远就不会惊动人。不惊动人最好。

后墙下没有蹲位。没有是因为裴长渊换了地方。换到哪儿,她不知道。不知道但放心。放心是因为他在。

她沿着墙根走了一圈,走完了,天光还没上来,她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逆脉苗花苞开了。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点白。白是花瓣,花瓣还没展开。展开了会是什么颜色,她不知道。

她用一根草茎量了量湿土的范围。横一尺二,竖一尺三。比昨天又大了两圈。两圈是露水集的。露水从叶尖来,到根,到土。土里能挤出水。水不多,但够苗活。

院中种下的狗尾巴种子还没动静。没动静是正常的,正常的外界种子,发芽要三天,三天后她再看。

出了空间,天边泛起一线白,是黎明。黎明前的暗最浓,浓到她看不清三步外的树,但她知道树在那里。

她回到屋里,点亮油灯。灯下她翻开账本。第十四行。

十四,九月初一,逆脉花花苞裂白。万老板签一年优先约,三缸起。胡家打听酱源。跟踪者换人了,肩宽,穿绸,软底鞋。裴长渊送鹿皮手套。王木匠后墙加钉第三层。

写完,她吹灭油灯。灯灭后的暗里,她听见柳氏在灶前添柴。柴是松枝。松枝的火光一跳一跳,把窗纸照得半边亮。

青禾?柳氏的声音低。低是怕吵醒旁人。

醒了。沈青禾说。

粥在锅里。

她喝了粥。粥是稀的,稀到能照见人影。人影是她自己的,自己的影在碗里晃。晃了两下,她喝完。喝完了把碗摞到青苗的碗上。碗碰碗,一声脆响。

青谷从里屋出来。出来时候手里拿着木片。木片上有字。字是他昨晚写的。

青谷说。县学的文章会,我写了地力。

青谷清了清嗓子。清的声音沙。沙是他的病根。病根没除,但压住了。压住了就能念。

地力不竭,在乎养。养之法,三:一曰轮作,二曰堆肥,三曰择种。轮作者,豆与麦交替,豆根固氮,麦穗得实。堆肥者,集人畜之粪,杂以草灰,腐而后用……

他念得不快,因为每个字都要落稳,落稳了才能盖房子。文章是房子,字是砖。

沈青禾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说:第三句,麦穗得实,改成麦秆得实。秆是整体,穗是局部。局部不如整体。

青谷的眼亮了一下。亮是因为被点透了。点透了他就记下来。记下来下次改。

今日秋收。沈青禾说。你不去田里。去县学。

姐——

沈青禾说。秋收年年有。文章会一月一次。

青谷抿了抿嘴。抿完,他点头。点完头他把木片收回袖中。

沈青禾出了门。门外,天光已经上来。上来的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里,秋收开始。

她先去了自己的田。田在村西。村西的田是她租的半亩荒地,后来扩到两亩。两亩是合耕的第七条定下来的。定下来就能种。种了就要收。

麦穗是黄的。黄到像一把把干草。干草里藏着粒。粒是实的,实的沉甸甸。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弯着腰等她割。

她蹲下来,掐了一穗,穗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转完她剥开,剥出七粒,七粒饱满,饱满到没有瘪的。没有瘪粒是因为她泡了盐水选种。盐水选种是她教给村民的。教了,有人做,有人不做。做了的,穗子像她手里的。不做的,穗子稀。

王全的田在她隔壁。隔壁的田是旧法种的。旧法就是老办法。老办法是:种子不挑,直接撒。撒完听天由命。天给了命,就收。天不给,就认。

王全蹲在田埂上。蹲在田埂上的姿势和她一样。一样但不同。不同是因为他的穗子没她的弯。没弯是因为粒不满。不满就轻。轻了就不弯。

沈姑娘。王全先开口。开口的声音粗。粗是常年在田里喊的。喊出来的嗓子不细。今日割?

沈青禾说。

怎么割。

各割各的。沈青禾说。割完过秤。秤是赵里正家的。赵里正做见证。

王全的嘴抿了一下,抿是紧张,因为对赌时间到了。到了就要见真章,见真章他怕,不是怕输,是怕输得难看。

我的田,先割。王全说。割完我先称。称完你再割。

可以。沈青禾说。

她站起身。站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响的不是疼,是筋滑开了。滑开说明好透了。好透了就能割两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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