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追。追不上。追上了也打不过。她等脚步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出来后她先去看瓦罐碎片。碎片旁边有一小滩液体。液体是透明的,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但地上的土被蚀出一个浅坑。浅坑还在冒白烟。烟味刺鼻,像烧红的铁放进醋里。
她没靠近。她知道那是什么。强酸,或者强碱。不管是哪一种,都能毁掉一缸酱。毁掉酱,也毁掉她这两个月的心血。
她走到后墙。木板被刮了四道痕。四道痕比之前的土墙痕深。深得木纤维翻卷。翻卷的木刺在暗处发白。白的像骨头。木板和土墙之间的缝被撑开,撑开到能塞进一根筷子。筷子粗的缝,竹筒里的液体就能流进去。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缝。缝里有水渍。水渍是刚才洒出来的。洒出来的液体渗进了土墙。土墙被蚀出一个黑点。黑点不大,但深。深得像一颗痣。痣长在墙上,像人的左眼黑斑。
沈青禾站起来。膝盖不响了。不响说明完全好了。好了她就能做更多事。第一件事是加固后墙。第二件事是告诉钟怀安,揭盖的时辰要改。改了,暗处的人就摸不准。摸不准就无从下手。第三件事是找裴长渊。找他不是让他帮忙,是告诉他:她想做的事,从今天起正式开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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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一线白。白是黎明。黎明前的暗最浓。浓到她几乎看不清自己的手。但她知道手在哪里。知道就行。
她回到屋里,点亮油灯。灯下她翻开账本。第十三行。她写:
十三,八月三十,左眼黑斑夜袭后墙,携竹筒强酸,欲毁酱缸。瓦罐碎,毒液落地。后墙木板加钉。裴长渊言犹在耳——想做,便做。
写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顿了一下她加了一句:
暗处的人动真格了。明处的人不能再等。
合上账本,她吹灭油灯。灯灭后的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不快,稳。稳是因为她想好了。想好了就不怕。不怕暗处。不怕明处。不怕将来。
她打开门。门外的天光正在上来。上来的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里,她要做的事,一样一样做。
她先去了王木匠家。王木匠的屋子在村东,门口堆着刨花。刨花是新鲜的,散发着杉木的香。她敲门。门里传来王木匠的声音:
我。沈青禾。
门开了。王木匠披着外衣,头发乱着。这么早。
后墙要加钉。沈青禾说。加一指厚的木板,板上包铁皮。铁皮您有吗?
王木匠揉了揉眼。旧铁锅里拆下来的。够包一面墙。
沈青禾说。今日能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