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声低。低是因为提到了具体的人。具体的人让他戒备。戒备的人声音会低。
他在量墙。沈青禾说。量了墙就知道能不能穿。能穿就到酱缸。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他说。他来过两次。第一次刮了三道。第二次隔了一天,又来了,没刮,只看。
沈青禾的手在桌沿上收紧。桌沿是木的,木上有毛刺。毛刺扎进掌心,不疼,但让她更清醒。他没看见我。
没有。裴长渊说。我看见了。他没看见我。
这就是他的蹲位的意义。他蹲在暗处,看暗处的人。暗处的人看不见暗处的人,除非暗处的人想被看见。裴长渊不想被看见。
沈青禾走到窗边。窗外的光只剩一条线,线以上是灰,线以下是黑。黑里有什么,她看不见。但她知道裴长渊看得见。他的眼睛在暗处比常人好使。好使是因为他曾在夜里行军。行军的人必须看得清暗处。
你以前在夜里,也常这样蹲着?她问。
裴长渊没立刻答。他走到桌边,把豁口的碗端到屋外,把水倒掉。水泼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响完了他才说:
蹲一夜?
有过。
不累?
他说。但不能动。动了,人就没了。
沈青禾转过身。她看着他的背影。背影在暮色里像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累。但她知道他会。会累还蹲,是因为他觉得值得。值得什么,她不问。问了他就得说。他不想说的事,她不逼。
你想抓住他?沈青禾问。
不急。裴长渊把陶罐的荷叶重新盖好。盖好的动作慢,慢得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他在替人看。抓住了他,还会再来别人。不如让他看。看着他,看他替谁看。
小主,
沈青禾明白了。明白了就没有再问。再问是废话。她不说废话。
屋里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竹叶声。竹叶声是轻的,轻的像谁在远处叹气。叹气的不是人,是风。
裴长渊转过身。转过身他看着她。看她的时候眼不躲。不躲是因为他没什么要躲的。他看了她三息。三息和门口那次一样。但这次他没走。没走是因为他在屋里。屋里没有门槛隔着。没有门槛,他就能站住。
你想做什么。他说。
不是问句。不是你想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句号。陈述。他知道她有想做的事。他做陈述,等她接。
我想把酱卖到府城。沈青禾说。不只是虞城。府城更大。府城能卖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