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挖下来的死层放进陶盆里。
这一层烧。和那袋霉豆子一起。
钟怀安在旁边帮她换盆,换盆时两人的手指在盆沿上碰了一下。钟怀安的手指凉,不是因为紧张,是天生的。做茶人的手温普遍偏低,手温偏高的人碰到茶叶会把茶叶烫熟。
还剩几成?钟怀安问。
沈青禾把手里的铲子转了一圈估了一下。缸里剩下的酱泥大概还有七成。七成,如果后续不再感染,能出酱,只是量少了。但质量,如果能熬过去,菌丝被杂菌刺激过之后会分泌一种叫苯丙素的应激代谢物。苯丙素在酱油的后熟阶段会转化成酚类物质,酚是酱油风味里最重要的层次,是木香、烟熏香、焦糖香的共同前体。
七成酱泥含苯丙素,出来的酱油味道比正常发酵的可能多一层。不是多一层,是多一种,一种只有在绝境里活下来的菌才能分泌的味道。
剩下七成,够了。她说,被青霉逼过的曲霉菌会比没逼过的更拼。菌也会拼命,它拼的方式是加速代谢,代谢越快的菌分泌出来的风味物质越多。如果能控制好温度和翻酱频率,不让它在加速代谢的过程中累死,出来的酱比正常做的香、厚、多一层。叫——
她找给这层味道一个名字。钟怀安说过,万老板的酱鲜味尾调断在喉咙,军屯酱鲜味延迟在胸骨后烫一下暖。这缸被青霉咬过一口的酱,活下来的菌酿出来的味道应该叫什么。
活
钟怀安把铲子在空气里磕了一下。不是惯用的磕茶垢,是致敬。茶人对自己喝到的最好的那杯茶,喝完放杯时的那个动作。杯底在茶托上不是磕,是落,落下去不响。但他刚才用木铲在空气里落了一下。
磨坊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不是裴长渊,是赵里正。他拄着那根缠了麻绳的竹竿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他把竹竿在地上点了一下,点的位置外面地上有几个霉豆子袋子拖过去时洒下来的发霉黄豆。他用竹竿尖把那几粒霉豆子拨到旁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瓶烧酒,和裴长渊扔进来的那瓶一模一样。
青禾,刚才路过村口,你家大牛在烧豆子。火大了,槐树那边有风,我帮他浇了一道酒。不是浇在火上,是浇在地上的灰。火是灭了,但风把灰卷了,万一卷回村里。赵里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口缸,缸里被刮出来的死层还在陶盆里躺着,灰绿的颜色。他想学你,留了个心眼。他把剩下的酱泥里加了一勺酒。
七成酱泥,加一勺军屯烧酒。
沈青禾站在原地。脑子里那条化学反应链转了起来:酒精抑制青霉孢子活性,同时酒精中的乙醇和酱泥里的脂肪酸在酸性环境下酯化,生成乙酯。乙酯是酱油中最直接的水果香,不是水果,是酱香里透出的一丝甜的薄的清爽,从厚重的发酵底味里往上冒一层。那道味不用再多六个半月,一个月后的翻酱她就能闻到。
钟叔。
你舌头上的那根筋,准备好。
她把铲子重新插进酱泥里。铲面淹没到铲柄,铲柄上她刚才手指握了太久磨出来的手汗顺着木纹往里渗。她知道自己握铲子的手又厚了一层茧。
缸面上阳光照进来,把酱泥的深棕色照成了一池褐色的镜。没有青色了。一面镜子,纯的,干净的,在后墙这第七口缸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