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三字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息。

三品。

对。三品。赵里正说,三品大员捏的罪谁去翻?

她没有接话。她在赵里正屋里又坐了三息。

那乌拓呢?

乌拓是校尉裴的弟弟,乌拓在那场仗里也活着,但乌拓比校尉裴还惨。

怎么惨?

乌拓亲眼看见自己哥哥被韩彬按在地上,按了之后,韩彬的人把校尉裴的左肋那块旧伤——赵里正的声音低了半调,低到她几乎听不见。韩彬的人用刀把那块旧伤又划开了一遍。

沈青禾的指头在杉树皮上停了。

乌拓从那场仗里逃出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用过左手。

为什么?

他的左手,是他自己砍的。

沈青禾没说话。

赵里正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一只鸡在篱笆上踩出的笃笃声。

丫头,这些事,你听见就听见。赵里正说,但你不能让校尉裴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青石村。

沈青禾从怀里把杉树皮拿出来。杉树皮上的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校尉府三个字,三道斜纹。

她把杉树皮折了一折,折成四方块,塞回怀里。

她回到豆腐坊。

她没有把杉树皮放在账本上,她把它放在账本最后一页的下面,那一页是空的。她在空白页的右下角用炭条写了三个字:「二十年前」。

写完,她把账本合上。

账本合上的声音闷响了一下。

门外的院门口,有人在敲院门。敲的方式是三下,两短一长。

她走到院门口。门外没有人。只有那根削尖的硬槐木棍,木棍的尖头被重新削过,削痕是新的,木屑是白的。

木棍旁边放着一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卷药布,和今早她给裴长渊换的是同一种。

她把药布拿回磨坊。磨坊里的油灯灯芯被他换过了,新灯芯比旧的更粗,粗一分。

她没动。她坐在磨盘边上。磨盘的磨芯里,她昨天新加的那层浸过豆油的麻布,已经干了。麻布的边角翘起了一小片,像是被什么碰过。

院门外五丈远的槐树林里,一个穿绸缎长袍的人影正往北走。走得快,但走的方式是左脚先迈,左脚先迈的步子比右脚长半寸,这是府城人在青石板路上走多了之后磨出来的步态。

那个人影走到村口停下。他往磨坊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之后他转身往北,北边是阜阳府城的方向。

他的腰间,别着一只小竹筒。竹筒里装着今早新写的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

北境先锋营校尉裴确在青石村,一并回报

那张纸条是写给府城的人,不是写给京城的人。府城的人接到了,他们会先报胡坤,胡坤会动手,但胡坤的人做事不干净,他们动手会留下痕迹,痕迹会被另一波人看见。

另一波人是谁,她心里没数。但她知道裴长渊在三年前先锋营打散的时候,是被韩彬的人陷害的。韩彬是三品大员,三品大员要捏死一个逃兵,太容易,但三品大员要捏死一个手里有证据的逃兵,不容易。

证据在三年前那场仗的三十七个伤兵身上,那三十七个人里有活下来的。活下来的人如果还活着,如果还在北境,他们能证明校尉裴是被陷害的。

但三年前到现在,三年了,那三十七个人还有多少活着,她心里没数。

她把杉树皮从怀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的动作和放回去的动作是同一种手势,都是把手指弯成一个兜,把杉树皮从怀里兜出来再兜回去。

她在这两种动作之间停顿了三息。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查裴长渊的过去,但她要查那三十七个人。

她从哪里查,她心里没数。但她知道一个人要查另一个人不是靠查,是靠等他来告诉她。

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