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坊的门板往里开着。门槛上坐了个人,柳氏,怀里靠着打盹的青苗。柳氏手里拿着一根纳鞋的粗针,针扎在一块没纳完的鞋底上。针扎进去歪了半寸,显然是看见她走过来时手抖了一下。青苗在她怀里睡着,口水淌了柳氏一袍角。袍子是灰蓝色的,浸湿的那块变成了深蓝色。

柳氏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用了三下,第一下手撑门槛,第二下膝盖伸直,第三下把鞋底放下。锅里有热粥。你去灶房坐着,我给你盛。她的眼圈发红,三四天没睡好的那种红。不问她去了哪里。只看她脚上的新鞋。新鞋衬布是蓝的,和旧鞋色号不一样。

小主,

等等。沈青禾把包袱解下来放在门槛上,弯下腰,在青苗的头发上亲了一口。青苗动了动又睡死过去。她没叫醒她。

坐在灶房里喝粥的时候,柳氏端来了一大碗热豆汁,豆汁是刚磨出来刚煮过的,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衣子,她用粗瓷调羹刮了一条边,一口豆浆下肚,从喉咙口一直烫到胃里,她有五天没喝过热东西,肠胃差点被烫翻了。

不用等三天。她说,调羹在碗底刮了三下,明天就走,去府城。

柳氏切腌菜的手停在半空。腌菜是芥菜疙瘩切丝,手抖了一下,菜刀下的咸菜丝段歪了一截。

阜阳府城。九十里路。那边有个周大福粮行。鲁承恩认识周大福。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宣纸信放在桌上。柳氏不认识字,但她认识纸上的朱砂印泥,印记凸起,盖在信尾。这章只有官衙和商号用得起。普通农家的信是毛边纸随意对折,无朱砂章也无竹纹纸。

豆子有出路了。每月九百斤。第一天三日内运来。

送粮的人,胡坤会不会截?

他截不住。沈青禾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干净,碗底朝上扣在灶台上。陶碗倒扣时撞击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碗口撞出三圈波纹回到了静止。胡坤只有五村的人手。阜阳府城在我这里,不在他那里。

天完全黑下来。

青苗醒了。

她从柳氏怀里爬下来,跑进灶房,拉着沈青禾的袖子往外扯。她手里攥着一张画了图的桦树皮,灶底灶灰画出来的。桦树皮上用灶灰画了十五条直线和连接的圆点。每条直线的尽头蹲着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个用三道横线表示的信封。

十五条线是十五条水渠。十五个拿信的小人。

青苗把树皮摊在沈青禾膝盖上。她没说话,她五岁半,开口说话的次数整个夏天加在一起不超过三四回。但她指给沈青禾看:一个拿信的小人在第十四条渠的末端朝第十五条渠走,他的信上画着一个小月亮。

这个小人是阿姐。沈青禾指着那个小人问。

青苗摇了摇头。她指着离所有纸条很远的地方,一个独自站在山头的小人,这个人的背上多了一条竖线,竖线顶端一个小三角。那是弓箭。

这是裴长渊。

青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