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福。
他把纸推到沈青禾面前,手指点在那个字上。
周大福粮行是我老兄弟开的,在阜阳府粮行街上,离你青石村九十里,比虞城近。他每月进黄豆至少三千斤,分你九百斤不在话下。但我跟你说价钱,一斤两文。你每个月豆钱是一千八百文。运费自理,走水路到青石村要过两个码头,走陆路要两个车把式,每趟运费约三百文。
沈青禾盯着周大福三个字。
九百斤黄豆,每天能磨三十斤豆腐,出六十斤成品。按一文二斤算,六十斤豆腐卖三十文。扣掉豆钱五十文,每天倒贴二十文。不对。
她重新算了一遍。九百斤不是一个月全用。一个月九百斤,平均每天三十斤。三十斤豆磨出六十斤豆腐。六十斤里:板豆腐二十斤卖十文、嫩豆腐二十斤卖二十文、卤豆腐干二十斤卖四十文。合计七十文。七十文扣掉运费十文,净六十文。一天六十文。一个月一千八百文。一千八百文,够还周大福一半粮款。
一斤两文,我家现在买不起。
小主,
鲁承恩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一声。声音像两块干树皮互相摩擦。他把狼毫搁下。
还恩,不收豆钱。第一年,每月九百斤黄豆,我鲁承恩个人垫付粮款。你只管出运费。一年之后你沈家如果能站住脚,再补还一半粮款。
沈青禾心里算了一道账。九百斤豆,每天能磨三十斤。三十斤豆出六十斤豆腐,换三十文。扣掉每日运费约十文,结余二十文。一个月攒六百文。攒三个月能还清周大福的运费和一部分豆钱。三个月,一百八十斤豆腐的产出。
运费从哪里出?
先从这三百文起。鲁承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钱袋,倒出三串铜钱。每串一百文,麻绳串的,绳子上磨出了黑亮的光泽,至少存了两年。这是我从布庄账上挪的。不用你还,你爹当年给的那三百斤豆子按两文一斤算,值六百文。这三百文只是一半。
沈青禾看着三串铜钱。铜钱在毛边纸上排成三排,每排一百枚。麻绳穿在方孔里,结扣的方式是死结转活扣,这是商号通用的穿钱法。
她没有推辞,拿过铜钱揣进怀里。铜钱贴着肚皮凉了三息就焐热了。
周大福粮行,我拿什么让他见我?
鲁承恩重新拿起笔。这次写的不是毛边纸,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宣纸,纸面上有暗纹,是阜阳府城最大的造纸坊出的竹纹纸。他研墨研了三圈,落笔。信写得很短,总共四行字。
大福兄:持信者沈青禾,恩人沈敬堂之孙女。月供黄豆九百斤,粮款由鲁某垫付。沈姑娘运力自理,按市价行。切记。承恩手书。
下面盖了一个章。章是象牙的,印泥是朱砂拌桐油调出来的——盖在纸上隆起一分厚,干了发亮。
明天就走?
今天。沈青禾站起来,把信纸叠成四方块和玉坠一起裹进布里。赶在胡坤的人找到我之前回青石村。
鲁承恩没有留她。他把她送到竹竿巷的巷口,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头汗。花白的发丝黏在额头上,他用袖子擦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巷口的穿堂风刮过来,把他头发吹散了。他没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