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手从案面上慢慢收回去。收回去的动作很稳,不抖,不急。但收回去之后他做了一个极慢的动作,他把竹簪从发髻里拔了出来,头发散开,花白的发丝披在肩上。这是一个老商人看见不寻常事情时的本能反应,拔簪,因为要做决定。做决定之前要松开头发。松开头发,才能看清。看清什么?看清面前的人是谁。
他的算盘珠啪嗒掉了两颗,滚到案底下去了。他没去捡。左手按住账册,右手慢慢抬起来,做了一个极慢的动作,他把竹簪从发髻里拔了出来,头发散开,花白的发丝披在肩上。
二十年前的事,问来做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蜘蛛网上落了一粒灰尘,灰尘是窗缝里飘进来的柳絮碎片。柳絮比灰尘轻,落在蛛丝上蛛丝只弯了两分。外头竹竿巷里有头驴子经过,驴蹄在青石板上咚咚咚敲了三下。然后驴叫了,叫声又长又尖,从巷子头传到巷子尾再反弹回来。驴叫完了,巷子安静了。安静比刚才更深,因为刚才的安静有人声底噪,现在连人声底噪也没了。
鲁承恩的手在案面上摊着,五指张开。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粒黑色墨点,是刚才研墨时不小心溅的。墨点像一粒芝麻,但芝麻是圆的,墨点是不规则的三角。他的拇指在案面边缘上下摩挲,摩了三下。这个动作她见过。赵里正想事情的时候也会摩挲桌边。但赵里正摩的是槐树皮,粗糙。鲁承恩摩的是黑漆案面,光滑。粗和滑的区别是手指的感受不同。粗糙的东西摩起来手指有反馈,光滑的东西摩起来手指只有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沈青禾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裹了三层,第一层是青棉布,第二层是油纸,第三层是白绢。白绢四角叠得方正,上面折痕压了至少十五道。她在路上花了小半个时辰一层一层地剥开。
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玉坠。
玉坠只有拇指大,羊脂白玉,温润如膏。正面刻了一朵五瓣梅,梅瓣每瓣大小一致,根部的阴刻线深了七厘。背面只有一个字,。字体是隶书,蚕头燕尾,笔画间有磨损,磨损处泛黄。
玉坠躺在白绢上,幽光照在她手心。
鲁承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玉坠上。他盯着玉坠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布架上挂的一束布线被风吹散了三次。屋外有人赶驴经过竹竿巷,驴蹄子在青石板上打滑,驴叫声凄厉地拖了一条巷子。
然后他坐直了身板。
手往玉坠伸过去。伸得很慢。指尖离玉坠只有三分的时候,停顿了。
沈青禾屏住呼吸。
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两个穿灰短褐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一棵槐树下。黄狗吐着舌头趴在树根上,累得不肯动了。扛锄头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跟丢了,那丫头在岔路口躲进灌木丛,我们在采石场转了三圈没找着人。牵狗的男人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碾:她一定进了虞城。西街竹竿巷,你说她能找谁?我算了算,虞城西街一百二十三户,除了鲁记布庄,其余都是粮铺和铁匠铺。扛锄头的一拍大腿:鲁记,二十年前鲁家欠沈家一条命。她这是来搬救兵。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同时站起来,转身往回跑。跑了十来步,牵狗的男人突然停住,回头往虞城方向望。城楼上,守兵的灯笼刚从垛口探出来,豆大的灯火晃晃悠悠地往下照。他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先别慌。她出来的时候,我们在城门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