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
石磨停了。沈青山放下磨杠,从灶台上抓了一把豆渣塞进嘴里嚼。豆渣没调味,嚼起来沙沙的,像是嚼土。嚼了十几下,咽下去。
天亮前走。我不送你了。他说。
不用送。
她从豆腐坊出来,风大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晒谷场上的稻草末子。碎草打在脸上,像细砂纸蹭过去。月亮只剩一弯牙,斜挂在西山头。鸡还没叫。
院门口的栅栏上挂着一把干艾草,裴长渊三天前放的。艾草已经干透,叶子蜷成了细管状,手指一捏就碎,碎屑散出苦辣的药味。她把艾草摘下来搓了搓,搓出的碎末撒在门槛缝里,防虫,也防蛇。灶房门口的薄荷盆也换了,新的薄荷是青绿色的,比三天前的深了一成。叶面上的露水结成小珠,珠子滚到叶尖就掉了。
回到屋里,她打开柜子翻衣服。一件灰布短袄,打过三处补丁,左袖口一针、右肩胛一针、腰间一针。一双布鞋,鞋底纳了两层,是去年腊月柳氏纳的。她把干豆袋拆开,分出三斤豆子装在另一个口袋里,和两件换洗衣裳一起裹成一个包袱。
包袱绑成三角形,斜背在背上走了几步。不沉,加上水囊,总共不超过八斤。她又在包袱里塞了一条粗麻绳,万一路上要渡河找不到船,绳子能拴在两岸的树干上当牵引。麻绳是从豆腐坊的晾架上扯下来的,晾架上的绳子用了两年,发硬但没断过。
账本最后一页上她多加了一行字:四月二十。五村封锁升级。存粮325斤,日耗30斤,够11天。对策:一、密室再取25斤;二、去虞城鲁记布庄;三、青山维持日产20斤;四、裴暗中随行。如虞城鲁记不认玉坠,改走阜阳府周大福粮行。
然后她磨刀。
刀是柴刀,生铁打的,刀背有半寸厚。磨了二十下,刀锋翻出白线。又磨了十下。刀面上能照出模糊的人脸,脸小了一圈,颧骨比上个月突出了半分。她把柴刀插进腰间束带里。
一个人影从窗外闪过。
她回头,窗户纸透进月光,什么都没有。但她听见了脚步声,极轻的,像是踩在薄霜上的猫步子。脚步声往西去了,绕过灶房,消失在麦垛方向。
她没有追。把灯吹灭,和衣躺下。
天还没亮。
但裴长渊没有睡。
他坐在屋顶,背靠着烟囱。烟囱还微微发热,下面灶膛里埋着一块炭。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把小刀,一根竹子。小刀在竹子上刻了三个字:胡、孙、闸。刻完第四个字的时候,刀尖在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月光下一粒一粒的,像碎石榴籽。
他把竹子翻过来刻另一面。另一面刻的是路线图。从青石村到虞城一共一百二十里,走官道需要翻望岳山、过七里河、再过双柏渡。官道有三处胡坤设的哨卡,分别在十里坡、望岳山脚和双柏渡口。哨卡白天查人,夜里撤岗。
避哨有三条小路。一条走采石场,绕远十五里但没人把守。一条顺河沟走,泥泞但隐蔽。一条钻密林,只有猎人认得路。
他在竹子背面刻了第三条路。
然后起身,望了一眼东屋的窗户。窗户漆黑。他跳下屋顶,落地无声,像一张纸飘在泥地上。
明天凌晨,他不会出现。但沈青禾走到哪,他会跟到哪。保持半里距离,这个距离,弩箭射不到他,但他的猎弓刚好够得到她。猎弓是三石的,弓弦是鹿筋搓的,拉了五年,准头落在六十步以内巴掌大的圈里。
他把猎弓挂上肩膀,消失在东边的槐树林里。
胡坤坐在粮铺后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账册上的数字用炭条写的:青石村可收粮食,三十二户共约四千斤;柳树村二十八户,约三千六百斤。五个村加在一起,一万八千斤。他舔了舔手指,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沈家庄,粮食未详。户主:女,沈青禾。他在沈青禾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圈外又多画了一个圈。然后叫来小儿子胡有田:去查查,沈家那个丫头去虞城做什么。走路去,骑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