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配的就好。沈大柱说,这句话短,但分量重,柳氏低下头,筷子在碗里停了一息。然后她继续吃,嘴角弯了,沈青禾看见了,她没说。她只是自己也尝了一块卤豆腐干,咸香,有嚼劲,是娘做的,娘做的卤汁,她认了。认了,卤汁师傅。师傅做的味道,不一样。比以前好,不只是味道好了,是做的人不一样了。柳氏以前做家务是被动的,现在是主动的,主动做的和被动做的,味道差了一层。那一层——叫用心,用心做的,比不用心做的,多了一味。那一味——是活,活气,她吃完了,放下碗,她说:娘,卤豆腐干明天做三十条,鸿运楼订了。
三十条?柳氏点头,我早起配卤汁,午后做。
沈青禾说,一家人继续吃饭。安静,但不是冷清,是温的,温的像粥,像灯,像柳氏嘴角弯的那一下。
吃完饭,沈青禾走进自己屋里,她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不是账目,是总结,她写:
三月十五,春耕半月,合作社二十八户,改良麦苗比旧法壮半寸。渠通,仓库空,待秋收。豆腐坊:三种产品,两个长期合同,月入约三两。卤汁师傅:柳氏。渠卫:沈大柱。送货:李大牛。模具:王木匠。射箭:裴长渊教。空间匣子:微光。功德积累:约一百五十人受益。升级条件:差一点。秋收后可能够。
绝境——过了。
她合上账本,把木箱推回床底,她躺在床上,窗外安静,风声很轻。栅栏上的桐油味还在飘,她闭上眼,三个月,从冻醒到站稳,这段路,走完了,但不是结束,是开始。第二段路,从明天开始,她不知道第二段路有多长,但她知道,比第一段更远,更远——但脚底更实,实了,走远路不怕,她不怕,她合了眼,睡着了。
夜里,镇上。
孙记豆腐铺,门关了,但后院的灯亮着。两个人坐在灯下,一个是孙德才——孙记的东家,另一个穿绸缎——扇柄刻着字,胡家的管事,姓胡,叫胡坤,孙德才的脸不好看。他说:胡爷,沈青禾的黄豆货源断了三天,但她又找到了新路子,虞城来的,我镇上三家粮商不卖给她,她绕过去了,降价的招也不管用——她不做散客了,只做食肆,食肆老板已经跟她签了长期合同,我——
你急什么?胡坤用折扇点了点桌面,断黄豆,是第一步,不是最后一步。她绕过了第一步?好。那就走第二步。第二步不是从生意上掐——是从人上掐。她有二十八户社员,动摇三户,她就慌了,慌了就出错,出了错,我们就有机会,有机会就能压住她。压住她——她那个什么合作社,就散了,青石村回到以前的样子,以前的样子——他笑了笑。以前的样子,是我们说了算。沈大宝是我们的人,他做不了事——但他能搅事,搅够了,我们再出手。出手——不是搅,是打。打她一下,她就退,我们进,进了,青石村就是胡家的。沈青禾?他用折扇敲了一下桌面,一个十七岁的村姑,能挡住胡家?挡不住,她只是暂时没退,迟早退。他把折扇收起来,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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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才看着胡坤,胡坤的眼神像一把磨得发亮的刀——不是要砍,是要等,等到她露出弱点,弱点一出,他就砍,一刀就够了。孙德才咽了口唾沫,他说:胡爷,下一步怎么做?
等我消息。胡坤站起来,他走出后院,月光照在他身上,绸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光,冷,他的脚步轻,比村里任何人的脚步都轻,像猫,沈青禾闻到的绸缎味——就是他。他,胡坤,胡家的管事,他在夜里走过青石村,留下了一条绸带,绸带上写了一个字:停。但沈青禾不停。不停——胡坤笑了,笑里没有怒,是耐心,耐心等,等到她退,她不会退——胡坤也知道,但他还是要等,等到别的机会来,别的机会——裴长渊,北境先锋营校尉,被冤枉的逃兵,韩孚——京城三品武将——在找他。韩孚是胡家的老交情,胡坤知道,他知道裴长渊在青石村。他知道沈青禾在护裴长渊,两条线,一条绳。绳的另一头——在他手里,他握着绳。等到合适的时机拉一下。拉一下,绳子就紧了,两条线同时动,沈青禾会慌,慌了就出错,出了错——胡家就进,进——青石村就是胡家的,他笑了,走进夜色里,夜色把他吞没了。但他的影子还在,在青石村的远处,在镇上的暗角,在沈青禾不知道的地方,等着,等她露出弱点,弱点一出——他就动手。他不动,他等,等到最佳时机。时机到了,他就——
沈青禾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但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有二十八户社员,有三种豆腐产品,有两个长期合同,有豆腐坊,有栅栏,有渠,有仓库,有卤汁师傅柳氏,有渠卫沈大柱,有送货员李大牛,有模具师王木匠,有射箭师父裴长渊,有木簪,有栅栏上桐油的味道,有九条乡约,有账本最后一页的四个字——绝境已过。但前面还有路,路很长,但她不怕,她站在实的上面。实的——不虚,不飘,踏实,踏实——走,往前走,走到底,到底——是什么?她把账本从木箱里又拿了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绝境已过——四个字,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刚好打在字上。她看了许久。然后合上账本,闭上眼。脚底是实的。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