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王全打断了她。他说:青禾丫头,你先说,那五十两,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青禾把轮作图捡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被刘氏踩脏的角。二十年前的事了。大伯父欠的,是他欠的。我爹扛了,是我爹的选择。我今天说出来,不是为了讨债。是为了,她停了一下。她看着父亲。父亲,也在看着她。她说:是为了让我爹知道,这事不用再藏在心里了。藏了二十年,够了。
沈大柱的眼眶又红了,他偏过头。他看着远处的地,他今天还要翻。他说:对。够了。
打谷场上忽然有人鼓掌。鼓掌,是翠花婶。翠花婶,她的手大,拍得响。她一边拍一边说:说得好!青禾丫头,你这娃,比你爹有种!
沈大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苦笑。苦笑,翠花婶说得对。他承认,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拍,轻。他说:禾儿,你继续说。种地的事,我听着。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稳。第四步,播种间距。今年小麦的行距是八寸,株距是三寸。比以前密,密是因为用了堆肥,地力跟得上,
她继续讲。讲了一炷香时间。讲完,二十三户农户各自领了种子和堆肥。他们排着队,因为沈青禾事先安排了李大牛在队头维持。他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每个领种子的人要在上面画押。画押,是确认。确认,领了多少,秋天交多少。她算得清清楚楚。清楚,账不能乱。乱,合作社就散了。她把每一笔都记好,是她做事的底线。她守底线,别人放心。放心,才能跟着她走。走,走向春耕。春耕,是今年的第一场大仗。她今天打赢了第一回合。后面还有很多。她不急,她一件事一件事做,做到极致,是她对的理解,她用行动表达。表达,今天在打谷场上。明天,在地里。后天,还是在。在,就是胜利。
下午,她回到家。家里,柳氏在给她缝新的袖套,旧的破了,是种地磨的。柳氏缝了约半个时辰。她说:禾儿,你今天在打谷场上,
娘,你听到了?
听到了。柳氏低着头,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她说:你爹回来以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然后他去磨了镰刀。镰刀,他磨了三遍,刀刃能照出人影来。
那是好事。
是好事。柳氏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是,一种沈青禾没见过的光。她说:你爹,他变了,是你变的。娘谢谢你。
沈青禾的声音低下去。她说:你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你应该做的。柳氏把袖套递给她。袖套,针脚细密。她说:你为这个家做的,比任何人都多。娘记着,不说,是怕你累。
我不累。
你累。柳氏看着她。她说:你累了就歇。天塌不下来。塌了,娘帮你顶。
沈青禾没接话。她把袖套套上,大小刚好,是柳氏的手艺。手艺,精准,像她的计算。她们母女在某些地方,其实很像。她轻轻笑了笑。柳氏看见了,她也笑了。笑,浅,但暖。暖,是家的温度。温度,在早春的黄昏里,慢慢弥散,钻进每一个角落,都是她们守住的。
她们是母女。母女,不需要说太多。一个袖套就够了。她站起来,她要去豆腐坊。豆腐坊,今晚要出一批新豆腐,明天镇上有人来收。收,是定钱。定钱,是合作社的第一笔收入。收入,她要用在刀刃上。刀刃,是春耕。春耕,她要投入,她愿意投入,是因为她相信,今年会是一个好年。
好年,她会让它来。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地。地,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光,不是阳光。是希望。希望,她捏在手里。手里,有一粒麦种,她今天从木箱里拿出来的。她留了一粒。她明天种下去,等它发芽。发芽,春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