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对手都招,裴长渊的嘴角这次是真的动了。动,是笑。笑,浅。浅,但真。
他不是对手。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头,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光里。他只是一颗被人推出来的棋子。棋子,拨开就行了,不用踩碎。
裴长渊没有说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又变了。变,不是惊讶。不是欣赏。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他压下,加快步子,和她并排走。两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像两棵树。树,根扎在地下,是青石村的方向,他们一起走回去。
回到村口,天已经擦黑。沈青禾先去了祖母的堂屋。堂屋里,祖母坐在太师椅上,大伯母刘氏坐在旁边。刘氏的脸色,沈青禾一进门就看出来了,不是好事。好事,不会让刘氏的脸这么僵,像冻住的猪油。她开口:祖母,刘员外家的亲事,不用再议了。
什么意思?祖母的眉毛挑了一下。挑,不是惊讶,是警觉。警觉,她看着沈青禾。
许掌柜,刘员外的侄儿,他今天会去跟刘员外说,他不想娶我。
刘氏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一下。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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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没听清?沈青禾转向刘氏。转向,她的眼睛平,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她说:许文才,不想,娶我。他自己说的。您要是不信,明天去镇上问。
你,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沈青禾坐下来。坐在祖母旁边的凳子上。凳子,比祖母的太师椅矮。矮,但她的姿态不矮。她说:我只是跟许掌柜聊了聊。他明白了。明白,他不需要娶一个不想嫁的人。
刘氏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是怒,她的手指着沈青禾。指尖在发抖,沈青禾看着那根手指。像在看一件展览品。她说:伯母,您的手指,别抖。抖了,别人会以为您心虚。
你放肆!刘氏的声音尖了,像指甲划过瓷盘,沈青禾没有皱眉。皱眉,是反应。反应,她不给她。她转向祖母:祖母,这事到此为止。开春以后合作社要忙,青谷要考试,我没空应付这些。
祖母看着她,约十息。祖母的茶凉了,她没喝,放下茶杯。她说:你出去。
三个字,不是对沈青禾说的。是对刘氏。
刘氏愣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因为她看见了祖母的眼神。眼神,冷,像冬天的井水。刘氏退了出去,她的脚步重,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咚咚,像在跺,跺不掉她的不甘。她走了,堂屋里只剩祖母和沈青禾。
你花了多少钱?祖母问。
三两。
三两,祖母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她没说浪费。没说,是因为她知道三两比起二十两聘礼,还是划算。划算,她说:你大伯母那边,我来处理。
谢祖母。
别谢。祖母站起来,手撑着椅子扶手。撑,她的手指关节凸起。凸起,是年纪。她说:你这孩子,主意太大。太大,我怕你以后吃亏。
吃亏,沈青禾也站起来。站起来,她的个子比祖母高了。她说:祖母,吃亏不怕。怕的是,吃亏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
她走了出去。走出堂屋,院子里月光很亮,把她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条路,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走到自己家门口。门口,柳氏在等她。手里拿着一件棉袄。棉袄,是她的。柳氏给她披上。她说:娘,解决了。
解决了?柳氏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
嗯。刘家那边不会再来提亲了。
柳氏的肩膀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突然被放开。她没说话,把女儿拉进屋里。屋里,青谷在灯下写字。字,还是工整。他说:姐,我把《论语》前三篇背完了。
背给我听。
青谷放下笔,背: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沈青禾听着。听着,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头假装整理衣袖。衣袖,挡住了她的脸。她不让人看。她不想,是因为她怕自己会哭。哭,不是委屈。是,是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东西,她咽下去,她抬起头。她说:背得好。明天背后三篇。
夜里,她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像一把碎银子洒在地上。银子,她今天花了三两,是裴长渊的。他的,她欠着,她记着。记着,不是负担。是温暖,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把攒了不知多久的银子,一句话不说就给她。给她,不是为了回报。是为了,她也不确定是为了什么。但她确定的是,她也会这么对他。这么,就够了,她闭上眼,睡着了,梦里有水声,是沟里的水。水,还在流。流,流向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