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视,不是认输。是调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把担子放下,担子放下的方式是弯腰搁,弯腰的时候她的后腰像被人捅了一刀。刀不是真刀,是肌肉酸痛的信号。信号从后腰传到膝盖,再传到脚踝。三个信号点连在一起,像一条绷紧的绳子,绳子快断了。
她没有进灶房。灶房里柳氏正在给弟弟青谷煮药,药是灵泉水兑的,兑的比例她定好了。柳氏不知道灵泉的事,她以为那是山泉水。山泉水比井水好喝,好喝的原因柳氏不知道,只知道儿子喝了以后咳嗽少了。
她没进灶房,直接走到豆腐坊,豆腐坊是租的隔壁杂物间,约六步见方。坊里的灶还温着,温着是因为做腐竹用的炭火没完全灭。没灭的炭火让坊里比外面暖约五度。五度的温差在寒冬里像是天堂。
她坐在坊里的一条矮凳上。矮凳的高度约一尺,一尺高的凳子让她的膝盖比臀部低。低的姿势对后腰不好,但她坐下了。坐下是因为站不住了。
她靠着坊里的墙。墙是土墙,土墙的温度约零上两度,两度的墙比外面的风暖。暖不了多少,但比站着好。
她闭了眼。闭眼的方式不是睡觉,是让眼睛歇一下。歇的时候她听见坊里灶上还有一点微弱的炭火声,炭火的声音是的,像一只极小的虫子在啃木头。
啃,她听着听着,意识开始模糊。
模糊的边界是约一刻钟。一刻钟以后,
你歇歇。
三个字。
声音从坊门口传来。传来的方向是东北,东北是坊门的方向。声音不大,大到刚好能让她从模糊中醒来。醒来以后她看见了一个轮廓,轮廓约六尺高,宽约两尺,站在门口的暗处。
小主,
暗处,是因为她没点灯。没点灯的原因是她连点灯的力气都省了。
轮廓走近了。走近以后她认出来了,裴长渊。
裴长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袍子上有约三处补丁。补丁的针脚整齐,整齐到像是有意缝的,不是为了遮破洞,是为了加固。加固说明这件袍子他穿了很多年。很多年的袍子被补了很多次,补到袍子的厚度比新袍子还厚约两分。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走进坊里以后他站在她面前约两尺远,低头看了她约三息。三息以后他伸出手,伸的方式是手从袖筒里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她。
掌心,不是要握手。是要扶她站起来。
她没站起来。坐着的时候她的后腰和膝盖都比站着舒服,站着又要绷紧那根绳子。
不用。她说。
裴长渊的手停在空中约一息。一息以后他收回手,手掌翻了一下,翻成掌心朝下的姿势。朝下,是把她按回凳子上的意思。按回凳子,让她继续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