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父的被拒绝了,拒绝的方式不是吵架,不是冷脸,是账目逻辑。账目逻辑是最干净的拒绝方式,干净意味着没有情绪纠缠,没有面子问题,没有后续恩怨。账目逻辑把我不想和你合伙变成了账目分不清,分不清是客观的,不想是主观的。客观的理由比主观的理由更容易被接受,不接受也没法反驳。
但大伯父最后说的那句,有些事不是只靠本事就能成的,这句话不是空话。
空话是你等着那种恐吓,恐吓没有实质内容,只是声音。但有些事不是只靠本事就能成的这句话有实质内容,内容是暗示:他有她没有的东西。她没有的东西是什么?人脉、关系、在镇上和县城的渠道,这些是她的豆腐坊目前还没有触及的资源。
他说的不是只靠本事,本事是她有的,人脉是他有的。他用她没有的东西来暗示她需要他,需要他就得接受他的条件。
但她不需要他,至少现在不需要。镇上的生意她自己能跑,县城的渠道以后可以自己建。她不需要沈大宝的人脉,沈大宝的人脉不是白给的,是入股的筹码。筹码的价值取决于她需不需要,不需要的时候筹码价值为零。
为零,但沈大宝不认为为零。他认为他的筹码有价值,—有价值意味着他还会再来。
再来,下次来的方式不会是今天这种蘸了蜜的舌头了。蜜被拒绝了,下次的质感可能换成别的,可能是压,可能是威胁,可能是通过祖母来施压。
祖母,祖母是他最大的间接筹码。祖母如果出面要求她接受大伯父入股,她要不要拒绝祖母?
要。拒绝祖母的理由和拒绝大伯父的理由一样,账目分不清。账目分不清是客观的,客观的理由对祖母也成立。祖母不能反驳账目分不清,反驳账目逻辑等于承认账目可以乱。
但她要防,防祖母被大伯父说动。说动的方式是:大伯父告诉祖母入股以后全家收益涨,全家收益涨对祖母有吸引力,祖母的算盘永远是全家的大账,不是单家的小账。
小主,
她需要在祖母被说动之前做一件事:让祖母看到她的收入已经超过了大伯父入股能带来的增量。
增量,三成股权的分红大约六钱一个月。她现在的月收入约二两,二两的百分之三是六钱。六钱的增量在二两的大数里占比不到三成,不到三成的增量不值得为此交出三成控制权。
不值得,但祖母不一定这么算。祖母的算法是:六钱银子归全家 → 全家收益涨 → 奼好。她的算法是:六钱银子归大伯父 → 大伯父掌控三成 → 控制权流失 → 隐患。
两种算法不同,算法的冲突是迟早要面对的。
她把这件事记在账簿的备忘栏里,备忘的格式是她习惯的:事件+时间+判断+预案。
事件:大伯父提出入股三成,被拒绝。
时间:十一月廿九日。
判断:大伯父会通过祖母施压二次尝试。
预案:月底总账,让祖母看到月收入已超过入股增量。如果祖母施压,用账目逻辑拒绝。
预案写完了以后她合上账簿,搁在枕头底下。
院子里传来李大牛翻堆肥的声音,锄头磕在堆肥堆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铁碰到了松软的泥土。闷的声音说明堆肥发酵得够了,发酵够了以后堆肥的质地变软了,锄头碰上去不会发出那种硬碰硬的脆响。
明天凌晨三点磨豆浆。
后天赶集,赶集日要加产量。加产量的方向是豆腐干,豆腐干的利润最高,一块六文零卖或七文送货,成本约二文,净利润四到五文。四到五文的利润率是百分之二百到二百五十,比豆腐和豆腐脑的利润率高一倍以上。
加产量需要更多的灶,灶的事要找王木匠。
王木匠上次帮她改造了腐竹炉灶,改造的效果是腐竹产量翻倍。这次她需要他做一个新灶—,新灶的用途是专门做豆腐干。豆腐干的制作需要控温,温度比腐竹低,但持续时间比腐竹长。控温需要导流槽和分隔层,这些是王木匠擅长的结构设计。
找王木匠的时间是后天赶集回来以后,赶集回来大约中午,下午去找王木匠谈新灶的设计。
螺旋继续转。
大伯父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只靠本事就能成的,在冷空气里飘了不到三秒就散了。
但沈青禾记住了。
不是因为它刺痛了她,是因为它给了她一个数据点:大伯父的策略从变成了。暗示的下一步可能是。压的方式她要提前防。
防的方式不是对抗,对抗是浪费力气。防的方式是让结果足够好到让压无效,结果好 → 收入稳 → 祖母看到收入 → 祖母不施压 → 大伯父的压失去间接筹码。
结果好是最好的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