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大碗里，四只拳头大的肉丸子浸在浓稠的酱汁里，表面微微颤动，冒着热气。酱色是那种老抽加冰糖慢慢熬出来的深琥珀色，油亮亮地挂在丸子表面。

宋厂长夹了一块，咬开来给苏念念看：你看这刀工，荸荠丁切得细，掺在肉馅里，口感脆生生的。

苏念念也夹了一筷子。肉馅松而不散，荸荠的清脆和猪肉的醇厚混在一起，酱汁裹着微微的甜，是正宗的淮扬做法。她嚼了两口，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念头——这道菜的调味思路，能不能用到他们食品厂的酱料线上？

第二道是蟹粉豆腐。嫩豆腐切薄片，在鸡汤里煨过，浇上拆好的蟹黄蟹肉，撒一把葱花。豆腐滑得筷子夹不住，得用勺子。蟹粉的鲜味钻进豆腐的每一个孔隙里，一口下去，烫嘴，又舍不得吐出来。

这饭店的大师傅姓胡，从扬州请来的。刘干事坐对面，看她俩吃得香，介绍了一句，他那个大煮干丝，省城一绝。

第三道果然就是大煮干丝。

豆腐干切成头发丝细的条，堆在碗里像一座小山。汤底是老母鸡加火腿骨熬的，金黄透亮。干丝吸饱了汤汁，入口绵软又带点韧劲，火腿的咸鲜和鸡油的香混在一起，每一口都有不同的层次。顶上撒了一撮虾籽，嚼起来沙沙的，鲜得人直眯眼。

苏念念放下筷子，拿筷子头在桌面上蘸着汤汁画了几下，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想法——他们的酱料产品可以做一款鸡汤干丝专用汁，专门供应餐饮单位和家庭用户。

小主，

苏厂长，你这琢磨啥呢？宋厂长看她入神的样子，笑着问。

琢磨怎么把咱的食品厂再往前推一步。

宋厂长压低声音：你刚才台上看到那个商业部的老头没？我听说这次表彰大会是商业部在摸底，要选一批重点企业参加今年的广交会。你那个牛肉酱不是已经出口新加坡了吗？

苏念念心里咯噔一下。

广交会——广州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每年春秋两届，是全国最大的外贸窗口。如果念念食品能拿到广交会的入场券，那就不只是五千罐牛肉酱的量了。

下午的议程是分组讨论。苏念念心不在焉地记了几页笔记，满脑子都是广交会的事。

讨论结束前，刘干事过来悄悄告诉她：苏厂长，商业部那位周特派员点名要见你，三点半在二楼小会议室。

二楼小会议室里，周特派员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缸和三个玻璃罐。

苏念念推门进去，看见那三个玻璃罐，愣了一下——是念念食品的卤肉酱、香辣牛肉酱和豆豉鱼酱。不知道谁从友谊商店买来放在这里的。

周特派员放下报纸，打量了她几秒，你就是苏念念？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岁的女厂长，产品卖到东南亚去了。周特派员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那个马来西亚的陈先生，是你自己找的门路？

是朋友介绍的。首批五千罐牛肉酱走的新加坡的渠道，反馈不错。

周特派员点了点头：今年春季广交会，商业部给了省里六个食品类展位。我跟省里推荐了你。但是——

他停了一下，把茶缸搁在茶几上，磕出一声闷响。

但是什么？

但是你的厂是集体所有制，不是国营。广交会的展位历来优先安排国营外贸公司。你要拿这个展位，得过两道关：一是省外贸公司的审核，二是外商的订单量要达到最低门槛。

苏念念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缝。

最低门槛是多少？

单次展会成交金额不低于十万美元。

十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将近二十万。她去年全年产值才五十万，出口订单只占了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