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念开口了:上辈子我临死的时候,想的是——要是能再活一次,就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够了。
她顿了顿。
现在想想,不止是安稳。
她转头看着顾承远。
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眉目间带着岁月刻下来的沉稳。三十二岁的男人,正当壮年,眼角的细纹是笑的时候留下的。
这辈子,比我想的好。她说。
顾承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耳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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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只会更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冬夜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苏念念没接话。她把搪瓷缸子举起来喝了一口,热水把杯底残留的茶味又激了出来,茉莉花香重新泛了上来。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院子里,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远处又传来一声火车汽笛,低沉绵长,穿过整个冬夜,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堂屋里,宝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妮妮的布娃娃掉在了地上,她伸手捞了捞,没捞着,又睡了过去。
隔壁房间里,周翠花留下的那碗饺子已经凉了,搁在灶台上,等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日子还在过。
日子会更好。
——
苏念念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
进屋吧。顾承远站起来,把折叠椅收好靠墙放。
她跟着他进了屋。
堂屋的灯还亮着,暖洋洋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顾承远把暖水瓶放回柜子里,苏念念把搪瓷缸子洗了,扣在碗架上。
明天上午我去仓库看看,下午去门店转一圈。她说。
后天得去一趟工商局,营业执照到期了要换。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
苏念念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两个人关了灯,回了卧室。
苏念念躺下来的时候,被窝已经被顾承远焐暖了。她缩进去,后背贴着他热烘烘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有李向前,没有前世的雨夜,没有八百块的损失清单。
脑子里是明天要炒的一锅卤汤,是后天要去换的营业执照,是大后天约好了要见的一个新客户——据说从上海来的,想在省城开连锁饭店,想找她谈合作。
还有宝蛋上次考试考了双百,答应带他去动物园。
还有妮妮吵着要学骑自行车,她得去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童车卖。
还有过年要准备的年货——今年人多,婆婆、赵德海、老张、豆腐坊的小刘,都得到家里来吃一顿。
事情很多,但都是好事情。
苏念念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身后的人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他说。
她闭上眼睛,踏踏实实地睡了。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白菜窖上,照在晾衣绳上,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也安静了。
省城的冬夜,沉沉稳稳的,像一碗炖到火候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