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省城的早上已经有霜了。

苏念念四点半起床，先去一店看了看。昨天小翠打电话说新出了一批冬季菜单，让她去尝尝。

店里已经亮了灯。小翠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摆着切好的白菜和粉条。

嫂子，您尝尝这个。小翠端过来一碗酸菜炖粉条。

苏念念坐下来喝了一口。酸菜是自家腌的，酸得正正好，不呛嗓子。粉条是红薯粉，炖得软糯，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酸香和肉香在嘴里化开。

行，留着上。她放下碗，猪肉用五花的，切薄片，煸出油来再下酸菜，味更足。

好嘞，嫂子！

从一店出来，天刚蒙蒙亮。苏念念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副食品商店，排队的长龙已经拐了弯。她在队尾站了一会儿，买了二斤五花肉、一棵大白菜、五个红薯。

红薯要挑那种红心的，糖分足，煮粥最甜。

二

回到家，周翠花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苏念念有点意外：妈，您起这么早？

躺不住。周翠花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往里看了一眼，买这么多？

今天不做生意，在家待着。苏念念把五花肉放到案板上。

周翠花没走，搬了个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

苏念念先淘米。大米是东北珍珠米，颗粒饱满，淘了两遍，泡在水里。红薯削皮，切成滚刀块，大小跟核桃差不多。切的时候她把红薯在清水里过了一遍，洗掉表面的淀粉，这样煮出来的粥不浑。

砂锅里加水，先下大米，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焖着。等米粒煮到开花，再把红薯块放进去。红薯不能下太早，下早了煮化了，粥就稠成一团，不好看也不好吃。

她一边搅粥一边跟周翠花说话：妈，您今天感觉咋样？腰还疼不？

好多了。

那今天下午太阳好的话，我带您出去转转？省城百货大楼那边新开个公园，有花看。

周翠花撇撇嘴：有啥好看的，都是些花草。

嘴上这么说，但苏念念看见她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外面天确实不错，有太阳。

粥煮了四十分钟。苏念念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红薯已经煮透了，用勺子一压就碎。粥的颜色是淡橘红色的，红薯的甜味飘出来，整个厨房都是那种暖烘烘的粮食香。

她关火，把锅盖盖上焖了一会儿。

三

上午十点，顾承远回来了。

他今天调休。进门先把军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看了一眼堂屋——没人。

承远！周翠花在院子里喊。

顾承远走过去，看见他妈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旁边放着个针线筐，正在缝什么。

妈，您缝啥呢？

妮妮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我给接一截。

顾承远低头看——妮妮的旧棉袄摊在周翠花膝盖上，袖口拆了线，接了一截蓝色碎花布。针脚密密麻麻，缝得仔细。

他愣了一下。

他妈来省城快半个月了，头几天光挑剔了，嫌这嫌那。带孩子的事从来不动手，吃饭还要人端到跟前。他从没想过她会主动拿起针线给妮妮补衣裳。

你媳妇不容易。周翠花没抬头，手里的针一针一针扎下去，我看见了。

顾承远没接话，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

天不亮就起来做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店里忙一天。回来还要管小的，给小的洗尿布。晚上还得给你爸写信——你爸那个身体……

周翠花说着说着停住了，把线咬断，换了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