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想撕破脸?
因为苏念念昨天请的那顿饭起了作用。
张明德在场,老马、李嫂子、老郑头都在场。刘胖子消息灵通,不可能不知道昨天那顿饭。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孤立,所以选择先来谈——谈成了最好,谈不成再动手,但动手的代价比以前大了。
苏念念把萝卜丝码好,又开始切姜末。姜去皮,先切片,再切丝,最后切末。刀功要细,姜末得切到米粒大小,不能有大的颗粒——炒菜的时候大颗粒的姜末会破坏口感。
淑芬。她一边切一边说。
你去菜市场一趟。
干啥?
找老张——就是卖鱼那个老张。问他一件事。
问啥?
苏念念把姜末拨到小碟子里,拿起菜刀又切了几根葱——葱切成葱花,绿白分明,细细碎碎的。
问他,上周给卫生局送鱼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多高多胖,穿的什么衣服。她顿了顿,再问他,那个人去卫生局送了鱼以后,在卫生局待了多长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不拎东西。
孙淑芬愣了愣:你怀疑——
我不怀疑,我要证据。苏念念把葱花和姜末放好,开始洗手,刘胖子今天来谈判,不是来求和的,是来摸底的。他想知道我这边有多少人、什么来路、会不会硬扛。他现在回去,肯定在琢磨下一步怎么出招。
那我们——
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苏念念擦干手,你快去快回。我去准备中午的菜。
孙淑芬解下围裙,从前门出去了。
苏念念一个人在后厨忙活。
中午的生意恢复了不少,虽然没到开业前三天那么火爆,但也有七八桌客人。红烧牛腩煲还是卖得最好的——开业半价虽然结束了,但八毛钱一份的红烧牛腩煲在老城区依然是独一份。别家的馆子做不出这个味道,牛腩炖不到那个火候,汤也熬不到那个浓度。
苏念念一边炒菜一边想事情。
铁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叮叮当当,油烟裹着菜香往上飘。她的手在动,脑子也在动——想的不是刘胖子,而是更远的事。
改革开放才刚开始。1978年的个体户,全国加起来也没多少。政策在变好,但变好的速度没那么快——工商局简化了办照手续,可很多地方还是卡着不给批。卫生局来检查是正常执法,但如果有人跟卫生局的人搭上了关系,下次来的就不一定是圆脸小伙子了。
她需要更多的靠山。
不是赵雅琴那种——赵雅琴是师长夫人,面子大,但不能事事都靠她。张明德是正派人,但他是科长,管不了卫生局的事。她需要的是自己的实力——实力到了,谁想动她都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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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念把炒好的酸辣土豆丝装盘,递给孙淑芬端出去。
淑芬,你回来的时候去一趟张科长那儿。
说什么?
就说我请他下礼拜吃个饭,地点他定。
还请吃饭?
不是吃饭。苏念念往锅里下了新的油,是商量事儿。
下午三点,孙淑芬回来了。
她带回来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消息。老张说,上周给卫生局送鱼的那个人,中等个头,偏瘦,穿蓝色工装,左耳朵后面有颗黑痣。送完鱼以后在卫生局待了大概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公文包比进去的时候扁了——进去的时候鼓鼓囊囊的,出来只夹着包,纸没了。
纸没了?苏念念问。
老张说,他看见那个人进去的时候包里塞了一摞纸,出来的时候包瘪了。估计是把纸留在了卫生局里。
什么东西值得带一摞纸进去?
孙淑芬摇头。
苏念念想了想:举报信。
一摞纸,可能是提前写好的举报信,或者举报材料。苏念念站起来,在后厨来回走了几步,他们不是打了举报电话就叫卫生局来的——他们是提前写了举报材料,送到卫生局,卫生局才派人来的。那个马志远不是什么随机检查,是有人拿着材料去举报的。
那——那个送材料的人,左耳朵后面有颗黑痣?
这人是谁?
苏念念停下脚步。她走到后厨门口,看了看前厅——下午三点,客人都走了,桌上杯盘狼藉,孙淑芬还没来得及收拾。
你让老张再想想,她说,这人以前去没去过刘记饭庄。
还有——苏念念回头看着孙淑芬,刘记饭庄的厨师长叫王大军,对吧?
王大军多高多胖,左耳朵后面有没有痣?
孙淑芬想了想,脸色变了:嫂子,你是说——
我没说。我只是问。苏念念回到后厨,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擦,去问问老张。
孙淑芬出去了。
苏念念一个人在后厨,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写着名字和关系的报纸——昨晚写的。张明德、马志远、王大军、刘德贵。
她盯着王大军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在王大军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写了一行小字:左耳后黑痣?待确认。
报纸上的字越来越多。名字和名字之间开始连线——张明德连了马志远,马志远连了王大军,王大军连了刘德贵。
苏念念看着这张关系图,手指在报纸边缘慢慢摩挲。
这只是一张图,画得粗糙,线索也不完整。但它说明了一件事——刘胖子的关系网不是铁板一块。马志远是卫生局的,王大军是刘记饭庄的厨师长,中间隔着好几层。这些人之间的联系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网就有漏洞。
她需要找到那个漏洞。
傍晚六点,孙淑芬回来了,带来了第二样东西。
不是消息——是一张纸条。
老张给我的。孙淑芬把纸条递过来,他说他仔细想了想,那个送鱼的人确实是王大军。左耳朵后面有颗黑痣,中等个头偏瘦,穿蓝色工装——王大军常年穿工装。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天王大军送完鱼出来以后,在卫生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老张正好在旁边卖完菜收摊,看见他抽烟的时候把烟头弹到了马路牙子上,烟头弹到地上滚了两圈。老张说他认得那个烟——大前门,两毛钱一包,刘记饭庄的厨师长都抽这个牌子。
苏念念把纸条接过来看了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日期和几个人名,是老张的笔迹——卖鱼的老张文化程度不高,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但意思看得懂。
老张愿意作证吗?
他说——孙淑芬犹豫了一下,他说他不想惹事。
苏念念点了点头。她意料之中。老张在菜市场卖鱼,刘记饭庄是他的大客户——每天至少买二十斤鱼。得罪了刘胖子,他的鱼卖给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