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在一个温暖的早晨,一声轻巧的抓挠声在窗棂上响起,维奥莱特终于见到了跨越海峡而来的信使。
她迫不及待地解开信使腿上的字条,西弗勒斯那如刀锋般锐利、字迹略显潦草的笔触跃然纸上:
维奥莱特: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希望你已经在布鲁塞尔安顿好了。
这几天的寻找过程远比我预想的要荒谬。乌头和你留下的信使拒绝待在蜘蛛尾巷那种连老鼠都不愿意驻足的阴暗角落里,它们干脆自己去附近的废弃树林里祸害别的鸟窝了。托比亚应该感到庆幸,否则他那醉醺醺的脑袋一定会被这两只蠢鸟啄烂。
我几乎每天搭乘凌晨最早的那班大巴去往伦敦。最初几天是往返,但后来我干脆在破釜酒吧续了一周的房。租麻瓜的房子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我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雇主推荐信,也没有合法的收入证明,而艾琳甚至连名字在他们那里都是黑户。
为了躲避那些不仅贪婪、且目光猥琐的地下中介,我不得不用了一些非常规的防御手段。昨天那个破旧店铺后街,有两个试图“从我这里掏点油水”的麻瓜,现在估计正忙着处理他们脸上被巴波块茎汁液烧出的水泡。
我不想在破釜酒吧待太久,说不准会遇到认识的人,但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昨天,趁着托比亚已经三天没回过蜘蛛尾巷,我把艾琳接了出来,她现在安置在圣芒戈。那里至少比家里安全,也有人照看。
我不确定你是否已经习惯了那边的一切。如果你回信,记得告诉我你的具体情况。等处理完这边的烂摊子,看到你的回信后,我再决定是不是给你写一封正常的信。
S.S.
维奥莱特读完信,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下,又酸又胀。她看着信纸边缘那抹不显眼的污渍,想象着西弗勒斯如何在那间昏暗的破釜酒吧里写这封短信,是如何神情冷峻地避开那些贪婪的目光,又是如何一个人拎着沉重的行李,在伦敦阴雨的街头将艾琳送往圣芒戈。
他没有抱怨自己出的馊主意,只是像往常一样,用最冷淡的词汇描述着他经历过的危险。
维奥莱特飞快地铺开一张信纸,羽毛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墨迹几乎要渗过纸背。
西弗:
看到你的信,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请你务必保持警惕。我不确定你在伦敦是否察觉到,那里的街头有一直陆陆续续有关于支持爱尔兰独立的游行。我来布鲁塞尔前一天,市中心还新贴了不少抗议的标语,虽然那些人看上去还算温和,但如果你在路上遇到游行人群,还是躲远一点,毕竟他们可能会引来警察。
还有,关于艾琳——她现在圣芒戈怎么样,有好转吗?我记得苏珊的哥哥也在圣芒戈,有必要的话你也可以联系她,虽然我猜你应该不会让别人知道,但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我相信你能做出最好的判断。至于托比亚,他如果回来发现你们都不见了,会不会报警,会给你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吗?
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就在破釜酒吧住一个暑假吧,别硬扛。如果需要帮助,一定要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我在布鲁塞尔一切都好,这里的生活我都写在其他的信里了,希望你不要嫌我啰嗦。等你的下一封信,希望能听到艾琳好转的消息。
V.
写完字条,维奥莱特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几封一直无法寄出的、写满琐事的厚信。她将这张字条仔细地塞进那个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的信封里,封好火漆,确保万无一失。
她起身走到窗台边,为信使调配了一小碟掺了盐糖的饮用水,又拿出一大块上好的肉干掰碎了喂它。信使歪着脑袋,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指,仿佛感受到了少女心中那份急切的挂念。
“去吧,小家伙。”维奥莱特轻声低语,目光随着那只拍打着翅膀、迅速钻入晨雾的灰色身影越飞越远,“飞快点,西弗在等你。”
看着信使彻底消失在滑铁卢的林梢尽头,她默默运行起大脑封闭术,试图压下心底那份想要立刻跨越海峡、回到那个阴冷街道去抱住他的冲动。
当天下午,西弗勒斯就在破釜酒吧二楼走廊尽头的小房间收到了维奥莱特的包裹,他猜维奥莱特见到信使马上就会回信,今天甚至没出房间,一直在这里默默等着。
他看着连续奔袭的信使带着厚厚的信封和一个小包裹撞进窗户,略显狼狈地落在书桌上。他难得地摸了摸它的头,解下信封和包裹,把信使的笼子打开,让它自行进食休息。
西弗勒斯小心地拆开那个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当那张写满担心的字条与六七张被娟秀字迹填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滑落出来时,整个房间仿佛被一股紫罗兰香气强行填满了。
他沉默地坐回那把嘎吱作响的木椅子上,窗外的伦敦阴雨正顺着破釜酒吧灰暗的墙壁往下流。信封的厚度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暖意。他看着维奥莱特这些天的见闻,回忆起自己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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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家的第一个瞬间,迎接他的就是托比亚飞来的酒瓶。他没穿校袍和斗篷,酒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脑袋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乌头吓得应激,不停地撞击笼子,留下一地羽毛。它想要飞出来,啄烂托比亚的脑袋。西弗勒斯被那个廉价的酒瓶撞击得剧痛无比,几乎失去了视线,但他一声都没吭。
破釜酒吧的卧室里,他再一次伸手摸了摸额角,好像想起这事又引起了幻痛。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满地玻璃渣中,用那双让托比亚毛骨悚然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那个醉汉。托比亚最终败退了,他颤抖着躲进卧室时那声“怪物”的叫嚷,听起来只像是某种失败者的哀鸣。
他已经不会为这种小手段而愤怒了。他动作娴熟地从行李箱里取出白鲜香精,倒了一点在手帕上,敷在额角。冰冷的液体渗入皮肤,伤口在刺痛中飞速愈合,平整得仿佛那场暴力从未发生。他草草清理了一下血迹,把行李拎进自己的阁楼,在厨房找到了缩在阴影里的艾琳,他甚至还有闲心递过去一瓶恢复药剂和一块肉松饼,那是维奥莱特放假前特意给他做的,各种耐储存的点心几乎占了他一半的行李箱。
他读着那叠厚厚的信,想象着维奥莱特如何兴致勃勃地在异国他乡记录下每一件无聊小事、游览每一间店铺。看到维奥莱特说的巧克力,他打开那个小包裹,取出一块慢慢地小口吃起来,嘴角温暖地勾了勾。
窗外的伦敦雨势渐紧,昏黄的煤气灯在窗外摇曳,将西弗勒斯苍白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放下手中的信纸,目光再次落在包裹里那些精致的巧克力和植物种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包装纸的边缘。
维奥莱特的信写得那样从容且充满生气,仿佛她在那边过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而他呢?西弗勒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目光投向垃圾篓里那几张被他撕碎了的、写着“招租”二字的廉价报纸广告。
租房的麻烦比他的字条里写得严重的多,任何一个正规的伦敦房东或中介,只要看一眼他那张明显未成年又阴沉的脸,就会立刻挥手把他赶出去:“去去去,叫你父母来,小毛孩子别在这儿捣乱!”。
有时那些人会冒出更难听的话,有两个房东甚至怀疑他是“流浪儿”、“小偷”或“离家出走的叛逆期盲流”,转头叫来巡逻的麻瓜警察(Bobby),要把他扭送到青少年收容所。他费了一番心思才甩开那群人。
后来,他学乖了,不再去那些写着名字的招牌下打转,而是专门搜寻那些贴在街角杂货店窗户上、字迹歪歪扭扭甚至带点陈腐气息的手写招牌。那些房东通常是和托比亚差不多终日酗酒、眼神贪婪的底层麻瓜,他们不在乎房客是谁,只要手里有皱巴巴的英镑。
昨晚,他为了确认一间位于地下室的单间,被一个浑身散发着劣质烟草味的男人引入了死胡同。那个人并没有谈房的意思,而是掏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的眉心。那一刻,他甚至感觉不到恐惧,只是冷静地思考着,他应该先用铁甲咒防住自己,还是干脆用厉火把他烧成灰烬。
当然,那个男人的结局也不只是脸上被溅几滴无伤大雅的巴伯块茎脓水。那把左轮手枪现在正静静地待在这间房床下的行李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