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仲夏的信笺

“西弗:

今天我不太舒服,可能没办法去公园找你了,别在树下等我。

包裹是小薇和她妈妈昨晚亲手做的馅饼,我也收到了一份,真的很好吃。尤其是那个苹果肉桂味的,甜得让人想霍格沃茨。还有一种黑醋栗苹果,据说是专门为你订制的,记得和我分享它的味道。

莉莉”

西弗勒斯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莉莉说她“不太舒服”,但以他对自己她的了解,那字迹里的虚浮和急躁,更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情绪消耗。联想到佩妮对魔法那近乎扭曲的厌恶,他大概能猜到那个伊万斯家的小屋里发生了什么。

西弗勒斯盯着那张字迹匆忙的纸条,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阴郁与讥讽的冷芒。

他一眼就能看穿那个叫佩妮的麻瓜。在那个金发麻瓜女孩眼里,他们这种人就像是地缝里钻出来的害虫,哪怕穿上整洁的衣服,哪怕拥有改天换地的伟力,在佩妮那狭隘的逻辑里也依然是“不正常”的代名词。

在他看来,莉莉根本不应该为那个麻瓜姐姐感到伤神。血缘并不代表理解,既然她们注定属于两个世界,那么任何试图拉近距离的举动,都不过是给对方递上了一把伤害自己的刀子。莉莉拥有天赋,拥有未来,拥有那个麻瓜女孩一辈子都无法窥见的瑰丽世界,她本该高傲地仰起头,而不是坐在窗边为了一个平庸之辈的冷嘲热讽而掉眼泪。

西弗勒斯盯着纸条上细微的泪痕,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冷哼。他想冲上楼,在那间塞满了蕾丝和碎花布料的卧室里,对着那个尖酸刻薄的女孩吐出最恶毒、最能刺痛她那点微末自尊心的咒语。他想告诉佩妮·伊万斯,她那点所谓的“正常”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是多么可笑和卑微。

然而,他很快又挫败地松开了拳头。

他记得太清楚了。每当他试图在莉莉面前揭穿佩妮那层虚伪又善妒的面具时,莉莉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总会燃起一种保护性的怒火。

“别那样说她,西弗。她只是不理解,她是我姐姐。”

这句话曾无数次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满腔的愤懑强行压回胸腔。在莉莉的世界里,佩妮是一道虽然发脓却绝不能切除的伤口;而对他来说,佩妮是那种注定要拖着莉莉沉向平庸深渊的坠石。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鸿沟让西弗勒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能精准地计算出魔药在坩埚里旋转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能洞察别人话语中任何隐秘的漏洞,唯独对于这一对姐妹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瓜式情感纠葛,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了禁林深处的麻瓜,每走一步都是陌生和危机,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他叹了口气,靠在落叶松粗糙的树干上,有些烦躁地将莉莉的纸条塞进兜里,看向了维奥莱特寄来的布袋。

布袋里塞得满满当当,淡淡的迷迭香和肉蔻香气透过袋子一股股地向他飘来,惹得他从前一天晚上就没有进食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但西弗勒斯还是选择先翻开维奥莱特的羊皮纸。看着那充满活力、甚至有些唠叨的字迹,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赫奇帕奇女孩一边揉面一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样子。

读到维奥莱特描述她爸爸想解剖块茎被擀面杖制止时,西弗勒斯的嘴角泛起一丝极其浅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喧闹的饭桌,温暖的灯光,还有一个虽然笨拙却全心全意爱着女儿的父亲。而那句“别把自己关在地下室太久,那是蝙蝠干的事”,让他冷哼了一声,却终究没有露出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刻薄神情。

小主,

他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金黄色的羊排馅饼。虽然经过了长途飞行,但在维奥莱特精心布置的保温咒和油纸包裹下,它的外皮依然带着一丝酥脆的触感。

他咬了一口。

浓郁的肉汁瞬间填充了他空洞已久的胃部,那股咸鲜中带着洋葱浓香的味道,蛮横地冲散了他唇齿间残留的煤烟苦涩。

“自以为是的赫奇帕奇。”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却并没有多少厌烦。

西弗勒斯又想了一下莉莉的纸条,目光移向那个颜色深一点的、据说是用来“提神”的黑醋栗苹果馅饼。他想起维奥莱特在信里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他们之间的这种“投喂”与“关照”是世界上最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毫无杂质的善意,于是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任由秋千在寂静的公园里,一下一下,缓慢地摇晃着。莉莉不能来,他今天有充足的时间在这里发呆。他看着眼前污浊的河水,开始审视自己已经很多次都无法拒绝的小獾。

维奥莱特·斯诺。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在火车上第一次见到她时,只觉得那是一个聒噪的麻烦精。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莉莉,维奥莱特只是一个附带的、有些碍手碍脚的背景板。

但在这一刻,看着手里的馅饼,西弗勒斯意识到,维奥莱特在他心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麻烦”那么简单,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名为“温暖”的陌生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尤其是他尖刻的手段在她面前好像都失效了。

她会毫无心理负担地找他修正论文,会无视他各种费劲心思的挖苦刁难,也会在所有人对他敬而远之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履行那个所谓的“早餐会契约”。

“简直毫无边界感……”西弗勒斯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公园清冷的晨风中。

他心里有一种名为“不甘”的情绪在翻涌。他不甘心自己被这种平凡的温情所捕获,不甘心自己竟然开始在日历上默数七月下旬的日子。他本该是孤独的、冷傲的,在黑暗中打磨自己的利刃,直到有一天能惊艳整个魔法界。

可每当他试图沉入那片冰冷的孤独时,那枚挂在胸口的黑曜石吊坠就会散发出稳定的热量,提醒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为了他的舒适而费尽心思去打劫波特大款,让他有他也值得拥有温暖的错觉。

他不应该沉迷这种温暖,这对他来说是危险的。

像他这样的人,注定是要在阴影里摸爬滚打,去攫取力量和地位。习惯这种温暖会让他变得软弱。他会开始期待猫头鹰的拍窗声,会开始在寒风中贪恋那枚吊坠的余温,会开始……在面对蜘蛛尾巷的黑暗时,变得不再那么无坚不摧。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被这种名为“友情”的平庸情感左右,不甘心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乞丐一样,对着几只馅饼和一封信反复研读。

“愚蠢。”他低声对着荒芜的公园呢喃,声音沙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因为那块龙胆根的交易才留在那儿,只是因为暑假的实验材料才勉强答应那个露营。这只是一场基于利益的交换。

但他又无法否认,当他坐在这架生锈的秋千上,在伦敦老街寄来的烟火气中,他终于又一次觉得,蜘蛛尾巷这层洗不掉的煤烟色,似乎也没那么令人窒息了。

西弗勒斯靠在秋千摇晃的铁索上,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衣物渗进皮肤,这让他稍稍找回了一点往日的理智。

他盯着那个被他吃了一半的馅饼,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阴鸷而挑衅。他开始在脑子里恶毒地勾勒起斯诺小姐即将到来的假期——当那个整天沉浸在迷迭香、暖色灯光和“母女温馨时光”里的赫奇帕奇,一头撞进科克沃斯这团乱麻般的姐妹恩怨时,她那张总是带着傻笑的脸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你会怎么做呢,斯诺?”他无声地对着虚空发问。

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报复性的快感在想象:当维奥莱特端着她引以为傲的、充满“烟火气”的馅饼去讨好佩妮,却被那个尖酸刻薄的麻瓜女孩连盘子带饼一起掀翻在地时;当她发现无论她施展多么精妙的话术,都无法消融佩妮心中那层名为“不正常”的坚冰时;当她亲眼看到莉莉那双翠绿的眼睛里写满卑微的讨好,却只能换来一次又一次重重的摔门声时……

他几乎能预见到,那只总是试图给所有人带去阳光的小獾,会被这种名为“嫉妒”和“自卑”的泥淖反噬。他想看到她受挫,想看到她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全是靠揉几个面团就能解决的温情。仿佛只要她失败了,就能证明他之前那些被温暖动摇的时刻仅仅是一场由于低血糖导致的幻觉。

“既然你那么喜欢自以为是地照顾别人,那就让那个麻瓜女孩教教你,什么叫不可理喻。”西弗勒斯冷冷地想着,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然而,在这个报复性的念头划过脑海的下一秒,一股隐秘且微弱的期待却像杂草一样,顺着他心底的缝隙悄悄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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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她真的有办法呢?

如果那个连他都无法攻克的佩妮·伊万斯,真的会被维奥莱特那种近乎无赖、却又坦荡得让人无法拒绝的“赫奇帕奇式逻辑”给撞开一道缝隙呢?

如果维奥莱特真的能像她扯住他的袖口要求他吃早餐一样,理直气壮地把莉莉从那种战战兢兢的讨好中拽出来,让莉莉意识到她不必为了追求一个平庸者的认可而作茧自缚呢?

西弗勒斯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那枚黑曜石吊坠。那是维奥莱特送给他的,此刻正贴着他的心房散发着温热。

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如果她真的能把莉莉从佩妮的泥沼里带出来……那么,他今天因为几只馅饼就变得软弱、因为一封信就心生期待,似乎也就没那么丢人了。

西斜的阳光已经不再带着温度,他粗暴地重新裹好油纸,将剩下的三个馅饼放回布袋里。由于今天托比亚又输光了钱且砸碎了酒瓶,西弗勒斯很清楚,他那一整天都在发呆的母亲绝不会记得去准备晚餐。

这几只馅饼,尽管他很不想承认,但这可能是他接下来二十四小时里唯一的、能够维持体面的口粮。

他起身将那封信折叠整齐,塞进怀里最贴近心脏的内兜。信封里的羊皮纸和那股淡淡的烘焙香气,暂时压制住了他身上经年不散的煤烟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满是老茧和墨渍的手,深深地吸入一口并不清新的空气,转身重新走回了那片阴影笼罩的红砖林。即便回家的路依然泥泞不堪,即便父亲的咆哮还在耳边回荡,但他的脚步却比来时轻了那么一点点。

他现在可以放任地期待7月下旬的暑假了,他已经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理由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