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山风裹着草木清气穿过院墙,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门槛前的青石板上。
林长生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将丹田内那股新晋突破后奔涌的浑厚气息生生压下三分,只留七分——恰好比三日前状态略好,却又不至于好到令人生疑。
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副苍白倦怠的神情,只是眉宇间的愁苦淡了些许,嘴角甚至微微抿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像是这三日里想通了什么、又不得不接受什么的无奈。
爹,娘,今天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们都待在屋里,别出来。
林父攥着旱烟杆,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母眼眶泛红,手里死死捏着一串早已盘得油亮的佛珠,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林长生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院子中央。
身后,房门一声合拢,将二老的忧虑与恐惧,一并关在了那扇斑驳的木门之后。
院中,聚灵阵的光幕无声流转。
与三日前不同,此刻阵法的波动经过林长生精心调整——灵光不再像之前那般忽明忽暗、摇摇欲坠,而是呈现出一种正在恢复、但恢复程度未知的微妙状态。
光幕表面偶尔闪过几道细碎的涟漪,像是湖面被风拂过,却又在下一刻归于平静,让人摸不清深浅。
这是他昨夜突破后特意做的手脚。
太弱,会让孙不二觉得他不堪一击,直接动手。
太强,则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更加忌惮,转而寻求更强力的手段。
唯有这种半死不活的假象,才能让孙不二心生轻视,却又不至于立刻撕破脸——同时,也为接下来的埋下伏笔。
院墙阴影深处,影踪无声无息地伏在一块青石板上,银灰色的皮毛与斑驳的苔藓几乎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幽绿的眼眸微微眯起,灵契感知如无形的蛛网,将方圆百丈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收其中。
林长生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负手而立。
晨风拂过他的衣角,带起几缕洗得发白的棉布纤维。
他闭目片刻,感受着体内灵力如汞似浆的流转,丹田内那团凝实的灵力气旋缓缓旋转,比三日前浑厚了不止一倍。
经脉中灵力所过之处,暖洋洋的,像春日溪水漫过河床,充盈而有力。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炼气三层中期,稳固。
他睁开眼,望向院门之外那条蜿蜒入山的土路。
晨曦穿透薄雾,在路面上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远处山林间,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仿佛一切如常。
但林长生知道,这份宁静,随时可能被打破。
他下意识地攥了攥袖中那几张风铃谷警示符箓的备用残片,指尖触到粗糙的黄表纸,心中微微一定。
就在这时——
院外山径尽头,一道身影破开晨雾,快步而来。
孙不二。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乍一看像个下乡视察的干部。
但那双三角眼里的精光,以及周身隐隐流转的灵力波动,却暴露了他修真者的身份。
炼气五层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向四周扩散。
这是示威。
孙不二在院门前站定,目光透过半掩的木门缝隙,直直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林长生身上。
他的神识率先探出,如无形的触手,轻轻拂过院落四周。
聚灵阵的光幕微微一颤,旋即恢复平静。
孙不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三天前,他来时,这阵法的气息虚弱得像垂死之人的心跳,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溃。
林长生本人更是面色惨白、气息紊乱,分明是灵力枯竭、根基受损的模样。
可现在——
阵法的波动虽然还有些不稳,但明显比上次强了不少,光幕的色泽也从之前的暗淡变得略微明亮,隐隐有几分恢复元气的迹象。
他的神识穿过阵法边缘,扫向林长生本人。
后者依旧面色苍白,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但仔细感受,他周身的灵力气息……竟比三日前平稳了许多。
虽然依旧微弱,却少了那股随时可能溃散的虚浮感,反而多了一丝……凝实?
孙不二心中微微一怔。
这小子,三天时间,能把状态恢复到这个程度?
他想起上次离开时,林长生那副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估计是把祖传的那点好东西全用上了吧。垂死挣扎罢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推门而入。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林小友。孙不二在三丈外站定,双手负后,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林长生全身,三日已到,东西可准备好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邻居借了一把锄头、今天该还了似的。
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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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望向孙不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三天前那股被迫就范的不甘——有的只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像是无奈,又像是……庆幸?
孙不二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不安。
孙执事,林长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几分疲惫,不瞒你说,这几日……出了点变故。
变故?孙不二眯起三角眼,什么变故?
林长生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孙不二眼里,竟有几分真切的苦涩,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在整理祖传之物的时候……林长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意外触动了先祖留下的一道警讯。
警讯?孙不二瞳孔微缩。
林长生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面对的事情,那东西藏得很深,跟祖宅的地基连在一起,我之前根本不知道。
这次收拾东西时不小心碰到了机关,一道……一道灵光冲天而起,朝西北方向飞去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西北的天际。
孙不二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晨雾笼罩的天际线一片平静,什么也没有。
但他的心却猛地沉了一下。
西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