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向打转呢?”林老根又问,这个问题显然更让他不安。
林长生指向院墙上方,那里,每隔一段距离,就隐约能看到垂着的细绳和几个小小的、生锈的铜铃。
“根叔,您看,那是我跟我爹前两天挂的。主要是防山上的野猪和猹。今年气候怪,山里东西少了,怕它们饿极了下山祸害药园和菜地。挂了铃铛,风吹或者动物碰到了会响,提醒我们。可能是晚上起雾,视线不好,有人路过时心里犯嘀咕,加上铃铛偶尔响一下,自己吓自己,就觉得绕了路?”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将“诡异现象”全部归因于自然因素和心理作用。
林老根站起身,又在院里走了几步,特意去铃铛下看了看,又看了看药园里长势明显好于邻家的草药。
林长生的解释找不到明显破绽,而且整个院子透出的生活气息,与“搞封建迷信”或“非法活动”的阴森诡异截然相反。
想到林长生以往的为人,勤劳,孝顺,他爹陈大山病重那几年,端屎端尿,毫无怨言,村里谁不夸一句孝子?
这样的年轻人,怎么会突然变成神神叨叨或者违法乱纪的人?
疑虑,在林老根心中如同潮水般退去了大半,但那最后一点担忧和作为村长的责任,让他面色依旧严肃。
他转过身,看着林长生,语气郑重起来:
“长生,叔信你不是乱来的人。但流言这东西,传开了就不好收拾。现在上面抓精神文明建设,抓得紧,尤其反对封建迷信。村里真要有人写了匿名信或者闹到乡里,我也很难做。”他拍了拍林长生的肩膀,手掌粗糙有力,“你是个明白孩子。该怎么做,不用叔多说。咱本本分分过日子,勤劳致富,谁也说不出啥。要是真有啥……‘特殊情况’,及时跟村里报备,大家一起想办法,别自己硬扛,也别让人抓住话柄,明白吗?”
这番话,既有长辈的关怀,也有村长的职责所在,更有对当下环境人言可畏的隐晦提醒。
林长生微微躬身,神色认真:“根叔,我明白。谢谢您特意来提醒我。您放心,我林长生对天发誓,绝不会做任何违法乱纪、危害村子的事。我只想把我爹照顾好,把这家把日子过起来,种点药,挣点踏实钱。这些土法子,都是为了这个家,防虫防贼。要是给您和村里添了麻烦,我……我明天就把这些线和铃铛都撤了。”
“哎,那倒不必!”林老根连忙摆手,驱虫防兽是正事,撤了反而显得心虚,“该防还得防,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别太扎眼。关键是……要经得起查。”他意有所指地说了最后一句,然后叹了口气,“行了,夜深了,你也早点歇着。记住叔的话。”
“我送您,根叔。”林长生送林老根到院门外。
林老根摆摆手,佝偻着背,步履略显沉重地融入夜色,朝着村公所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被吞没。
院门轻轻关上。
林长生转过身,脸上的恭敬和诚恳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月光般清冷的沉静。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影踪立刻凑过来,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
他轻轻抚摸着影踪光滑的皮毛,眼神幽深地望向村东头赵德贵家的方向。
流言传播得如此迅速,指向如此明确,绝不是普通村民闲磕牙能形成的节奏。
赵德贵那晚被吓破了胆,回去必然又惊又怕又恨,添油加醋甚至扭曲事实散布谣言,完全符合他欺软怕硬、挑拨是非的性子。
但这背后,真的没有别的手在推动吗?
周明轩。
那个笑容热络、嗅觉敏锐的省城商人。
他电话里透露的“买家”对异常药效的兴趣,他对自己“祖训”和“原则”的试探……赵德贵这样的地头蛇,恰好是他最方便利用、用来施加压力、观察自己反应的棋子。
村长上门,这压力就从“暗处的窥探”变成了“明面的质疑”。
如果自己刚才表现出一丝慌乱、遮掩或破绽,恐怕立刻就会传到周明轩耳朵里,甚至被进一步利用。
他们想看什么?
想看阵法的真伪?
还是想逼自己露出更多“非同寻常”的马脚?
林长生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微响。
不能动赵德贵,至少现在不能。
一来没有证据,二来贸然报复反而可能坐实“邪性”的流言,正中对方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