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纷乱，直到影踪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近乎叹息的呜咽，才将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带着未散的阴冷和新的变数，开始了。

日头升到竹梢高时，院门外响起了汽车引擎声，这次是两辆。

林长生正在后院查看药田里几株长势格外茁壮的“青叶草”，闻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来的是熟人。

赵德贵走在最前面，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额头上沁着汗，仿佛走了很远的路。

他身后，正是去而复返的周明轩，今日换了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多了些亲和，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依旧锐利如初。

周明轩身旁，除了上次那位干练的女秘书李薇，还多了一位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深色皮质公文包，神情严肃，目光扫过林家小院时带着一种评估性的审视。

“林先生！又来叨扰了！”周明轩抢先一步上前，双手握住林长生伸过来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真挚，“这次可不只是我，还特地请了省城‘德仁堂’的刘老师傅一起来看看。刘师傅家学渊源，对药材，尤其是讲究‘道地’和‘炮制’的药材，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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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刘师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已经落在林长生身后晾晒架上那些分门别类的草药上，眼神专注。

林长生将人请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母亲端来粗陶茶壶和几个干净的碗，倒上热水，有些局促地退下了。

影踪不知何时出现在堂屋门槛的阴影里，安静地趴着，尾巴尖轻轻摆动，那双幽绿的眸子偶尔扫过来客，没有任何情绪。

“周先生，刘师傅，请用茶，怠慢了。”林长生语气平和。

“林先生客气了。”周明轩抿了口白开水，放下碗，身体微微前倾，开门见山，“上次匆匆一面，林先生给的样品，我和家里老爷子用了，效果……说实话，出乎意料。老爷子多年的老寒腿，那晚竟然暖了一宿，睡了个踏实觉。孙老没说错，您手里的东西，不是凡品。”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长生的表情，见他神色不变，便继续道：“所以这次，我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不瞒您说，我们周家在省城有些产业，也投资了几家连锁药房。如果林先生愿意，我们想签订一个长期的供货协议。价格方面，绝对按顶级野生药材的市价，再上浮百分之五十！我们可以预付一年的定金。”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现金或者转账，今天就能定。”

旁边的刘师傅此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老派口音：“林小友，老朽能否看看贵宅晾晒的这些药材？”

林长生点点头：“刘师傅请便。”

刘师傅起身，走到晾晒架前，手指极其轻巧地捻起一片“青叶草”的叶子，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用指甲掐断叶茎，观察断面的汁液颜色。

接着，他又查看了其他几样普通药材。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业，许久才回到座位，对周明轩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中有一丝惊异。

周明轩笑容更盛，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长生：“林先生，您看？独家供应，您这边只需保证品质和一定数量，其他所有销售、包装、渠道问题，我们全包。您完全可以继续过您清静的日子，钱一分不会少。”

林长生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

院子里一时只有远处隐约的鸡鸣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周先生，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林长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有些事，我必须说清楚。我种的药，用的法子，确实和别人不一样。靠的是祖辈传下来的一点土法子，还有后山一处小泉眼的水。产量……极低，而且不稳定，全看天时和节气。”

他指了指晾晒架：“这些，已经是今年大半年的积累了。其中大部分，是给我自家和村里相熟的乡亲备着应急的。能拿出来交易的，不多。”

周明轩笑容微微收敛，但没打断。

“所谓‘蕴灵散’，”林长生继续道，“是用特殊方法处理后的药粉，量更少。一两个月，未必能凑出一两。非定期，看运气。”

“那普通的高品质药材呢？比如这种‘青叶草’？”周明轩追问。

“这个稍多一些，但也不固定。而且，我的药材，炮制手法有些特别，出了我这里，别人未必能处理得好，药效会打折扣。”林长生将路堵死了一部分。

周明轩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边缘。

那位李秘书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刘师傅则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碗，仿佛里面有什么玄机。

谈判陷入了短暂的僵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角力。

半晌，周明轩叹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明白了。祖传的手艺，的确不能轻易外传，产量受限也是常理。是我们太心急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抽出一张深灰色的名片，双手递给林长生：“这是我的私人名片，上面有我的直线电话和微信。林先生，无论何时，如果您这边有富余的药材，或者改变了想法，随时联系我。价格和条件，都好商量。我们周家，交朋友向来有诚意。”

林长生接过名片，触手微凉，纸质厚实，上面只有名字、电话和一个微信二维码，没有公司头衔。

“另外，”周明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了些，“省城下个月初，有个季度性的‘交流拍卖会’，规模不大，但来的人都有点来头，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少药材商和藏家也会去碰运气。有时候，一些市面上不常见的东西，能在那儿找到出路，或者……遇上识货的买家。”

他观察着林长生的反应，见他只是静静听着，便又补充道：“我也听圈子里一些老人提起过，好像上面有些特殊的单位，对一些……嗯，比较特别的、自然界不常见的矿物或者植物样本，一直有收集研究的兴趣。当然，这都是传闻，当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