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柔水化坚冰初现

林长生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他甚至微微扬起下巴,让午后的阳光清晰地照在自己脸上,驱散最后一点病弱残留的阴霾,露出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无法轻易忽视的说服力:“爸,这不是空想。我查了,也问了。现在城里人就好‘生态’‘绿色’这一口,咱那地,虽然瘦,但没打过除草剂,没上过化肥,底子是干净的。只要方法对,慢慢养,种出来的东西,不愁没销路。”

他顿了顿,指向那张纸的中段:“贷款的事,我打听清楚了,镇上信用社有扶持‘三农’的小额信贷,利息很低,申请条件主要是看项目可行性。我拟了份简单的计划,咱们可以试试。就算贷下来不多,先还掉赵德贵一部分本金,堵住他拿‘合同’说事的嘴,总是够的。剩下的,按正常利息算,咱慢慢还。”

王秀娟听得眼睛微微发亮,又迅速黯淡下去,手指不安地捏着衣角:“可……可咱家啥也没有,信用社能信咱?而且,一种地,啥时候能见着回头钱啊……”她的声音越说越低,透着深深的无力。

“妈,总得试试。”林长生转向母亲,语气柔和却坚定,“总比坐等他把地和房子都收走强。我已经把大概流程都问清楚了,需要什么材料,怎么写申请,我都记下来了。爸,你认识村里谁家有电话?借来用用,我下午就打电话去信用社问问具体情况。”

林建国沉默地盯着那张写满字的纸,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张边缘,仿佛在掂量儿子这番话的分量。

半晌,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积压了太多日月的沉重:“后山王瘸子家有,他儿子在县里打工装的,我去说说。”他站起身,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却比往日多了一丝决断的意味。

午后,林长生在王瘸子家那部老式转盘电话机旁,拨通了镇信用社的电话。

他语气平稳,按照自己草拟的提纲,条理清晰地询问农业小额贷款、特别是针对生态种植项目的政策、申请条件、所需材料以及大致流程。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起初有些例行公事的敷衍,但随着林长生问出几个关键且具体的问题——比如是否需要村级或乡级的初步意见、对于家庭现有土地的评估方式、是否有针对返乡创业青年的特殊通道——对方态度明显认真了许多,回答也详细了不少。

林长生专注地听着,不时应一声,偶尔在随身带来的旧本子上快速记下几笔。

通话快结束时,他像是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同志,我就是咱们河湾村的,想打听下,像我们村这种情况,如果之前有些民间借贷的纠纷,但还没上法院,这个会影响贷款审批的初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压低了些:“理论上,民间借贷只要合法,且未进入司法程序,不作为贷款审批的直接否决项。但是……如果数额较大,或者借贷方本身就是……嗯,有些复杂关系的话,村里或乡里的初步意见可能会比较关键。你们村支书或者村长,知道这事儿吗?”

林长生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道:“谢谢同志,我知道了。材料我会尽量准备齐全。”

挂断电话,他慢慢将话筒放回机座,塑料部件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阳光从王瘸子家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低头看着本子上记下的几行字,眼神沉静如古井。

信贷员……关键意见……村里。

赵德贵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仿佛又在眼前晃了晃。

他撕下那页记录,仔细折好,揣进兜里,和王瘸子道了谢,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回家。

刚进自家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熟悉的、带着明显不耐的粗嘎嗓音。

“老林,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日子是今天!你们家到底啥章程?给句痛快话!”

林长生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迈步走进昏暗的堂屋。

果然,赵德贵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家那张旧方桌的主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