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张了嘴。粥是温的,米粒用舌头一压就化了,带着一点点咸味。她咽下去,胃猛地痉挛了一下——饿太久了,第一口食物进去,整个胃都抽搐起来,像一只攥紧的拳头被人硬生生掰开了。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等那阵痉挛过去。张嫂没有催,就端着碗等在那里,勺子里的粥凉了,她倒回碗里,又重新舀了一勺热的。等云舒直起身,她把勺子送到她嘴边。
一勺,又一勺。柴房里很静,只有头顶那盏灯嗡嗡响着,还有勺子碰在碗沿上细微的叮当声。云舒一口一口地咽,每一口都含在嘴里,等粥的温度和口腔的温度变得一样了才咽下去。张嫂喂得很稳,不快不慢,每一勺都是满的。喂到一半的时候,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碟咸菜,萝卜条切得细细的,腌透了,深褐色的,夹了一根放在粥勺上,一起送过来。
云舒嚼着那根咸菜,咯吱咯吱的。咸味在舌尖化开,和粥的米香混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生病发烧,妈妈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喂她喝粥。粥里也要放切得细细的咸菜,说这样才有味道。她那时候小,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妈妈的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和现在托着她后脑的这只手一样粗糙,一样热。她把那口粥咽下去,喉咙忽然哽住了。不是粥堵的,是别的东西,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张嫂没有说话,只是又把一勺粥送到她嘴边。云舒张开嘴,喝了。喉咙里那团东西被粥压下去了一点,但还是堵着。
粥碗见了底。张嫂把最后一勺粥送到她嘴边,云舒喝了。然后张嫂把碗放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手帕,展开。手帕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疏密不一,像是很久以前绣的。她用手帕擦了擦云舒嘴角沾的粥渍,动作很轻,像擦一个孩子的脸。
“你手上的伤,我下次带点药。”张嫂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怕被门外的风听见。“先拿粥养着,别乱动,越动勒得越深。”
张嫂的手停了一下,把手帕叠好,塞回围裙口袋里。她站起来,把空碗和勺子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云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太轻了。想问你为什么要帮我,问不出口。她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姓张。”她说,声音很轻。“明天还是这个点,我给你送饭。好好活着。”
门重新合上。铁插销落回原位。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被风吞掉了。
柴房里又只剩下头顶那盏灯,和那扇木门。
云舒靠回干草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绳子还勒着,破皮的地方还在渗血,但胃里是暖的,喉咙是润的。那点暖意从胃里慢慢漾开,顺着血管,一直流到指尖,流到脚尖,流到那些被疼痛和寒冷占据了一整个世纪的地方。嘴角还残留着被手帕擦过的触感,粗布,热乎乎的,带着洗衣液的碱味。
她闭上眼睛。头顶的灯嗡嗡响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呜呜的。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变得平稳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如果不是这间柴房里只有她自己,谁也不会看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风,不是张嫂折返。
有人,正站在门外,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下一瞬,一道冰冷低沉的男声隔着门板缓缓响起,不带半分温度,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云舒的心底:
“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
云舒脸上那点微弱的笑意,瞬间僵死。
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