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柴房苏醒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里,被刺骨的潮冷硬生生拽回来的。

最先苏醒的是触觉。不是监狱硬板床的冰硬,也不是强子车里布艺座椅的柔软,是一种粗糙杂乱、带着湿冷霉味的坚硬。身下垫着东西,扎人,一根一根硌着脊背与后腰——是干草。陈旧、被反复压碾的干草,混着泥土与腐草的腥气,还有一股更刺鼻、挥之不去的便溺异味,顽固地往鼻腔里钻。

然后是疼。后颈遭电击的位置一跳一跳闷痛,像有根锈钉在往骨头里钻。脸颊火辣辣地刺痛,是玻璃划破的伤口沾了灰土。手腕与脚踝的痛感更清晰,不是扎带那种尖锐割裂,是粗糙绳索深深嵌进皮肉,随着血脉搏动不断收紧的钝痛。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尼龙绳粗糙的纤维擦过破皮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白。

强子。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猝然扎进脑海最深处。她猛地睁开眼。

土墙。暗黄、粗糙、毫无生气的土墙,唯一的出口是一扇老旧发黑、布满虫蛀孔洞的厚重木门,门缝被碎布条堵得严严实实。不是监狱,不是医院,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叫喊。红姐教过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出声,是确认自己的状态——有没有致命伤,有没有被侵犯,身上还剩下什么。

她低头看向自己。白T恤还在,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凸起的锁骨。左袖被撕开一道长口,布料耷拉着,臂上一道浅伤早已干结,凝出黑红的血痂。胸前蹭满大片黄泥,土黄色洇进白布里,擦不掉。牛仔裤还在,膝盖磨穿,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渗血与毛边黏连在一起。皮带仍扣在最内侧的孔——那是她出狱时特意扣紧的位置,没人动过。

她轻轻并拢双腿。没有剧痛,没有异样。她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红姐在监狱里教过她如何判断,她一条条在心里对照——没有,都没有。她没有被碰过。

她再次睁眼,继续清点。右脚上的帆布鞋还在,鞋面沾泥,鞋底嵌满碎石。左脚光着,白袜踩得灰黑,袜尖磨破一个洞,露出蜷起的脚趾,趾甲缝里嵌着泥。脚底几道细碎划痕,血早已干成一碰就裂的薄痂。

身上的东西。她动了动被反绑的手腕,绳索瞬间收紧。手指够不到裤腰,够不到衣摆,只能用脊背一点点蹭着土墙,去感受布料下的触感。左侧肋骨处的暗袋——扁的。暗袋空了。纸条、本子,全没了。

长命锁。她不用摸也知道,没了。出狱时,她用别针把锁别在T恤内侧,贴着皮肉,硬硬一小块,时时刻刻硌着肋骨。现在那个位置,空空荡荡。别针没了,锁没了。她明明攥了一路,攥得指节发白,从出狱到上车,从强子开口到后视镜里出现那辆黑色商务车,她的右手始终紧握着那枚锁,锁边深深嵌进掌心。那是念念的锁,是她从监狱里带出来的唯一念想。此刻掌心,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了。纸条、本子、证人信息、长命锁。她拼尽全力带出监狱的一切,全被搜走。只剩下一身脏污的衣服,和一只孤零零的帆布鞋。

她靠回土墙,盯着头顶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冷白光线直直砸下来,把她的影子钉死在泥地上。云舒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苦。父母死了,念念死了,她被冤枉杀人,在监狱里熬了整整一年。她以为熬到头了。出狱那天阳光那么暖,梧桐叶那么黄,强子说温先生在等她,说往后不用她一个人扛。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可不到一个小时,她被电棍击倒,被迷药捂晕,被捆进这间不见天日的柴房。强子趴在地上,后脑肿着拳头大的包,嘴角全是血,是死是活,她一无所知。

凭什么。林知薇在外面风光无限,沈默言在别墅里安稳度日,她在监狱里挨打、受冻、绝食、被强行灌营养液,好不容易熬到出狱,又被拖进更深的地狱。她从没害过任何人。她爱沈默言是真心,给念念唱歌是真心,在法庭上喊冤是真心。可所有人都觉得她该死。

“有人吗!”她喊出声,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这是哪里!放我出去!”

声音撞在四面土墙上,弹回来,闷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她喊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头顶那盏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像一只困在灯罩里飞不出去的苍蝇。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外面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连风都被门缝里的碎布条挡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挣了一下手腕,绳索立刻收紧,猪蹄扣死死咬住腕骨,疼得她倒抽冷气。再挣一下,更疼。绳索绕了三圈,每一圈都勒进皮肉,与旧伤叠在一起,有一处已经磨破,渗出发黄的组织液。她被绑着。手脚都被绑着,像一头待宰的牲口。她第三次、第四次疯狂挣扎,每一次绳索都勒得更紧,疼得额头沁出冷汗。挣到第五下,手腕伤口彻底裂开,鲜血顺着绳缘渗出来,一滴滴落在干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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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大口喘息。不是疼,是她终于承认——挣不脱。

红姐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同情,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你不想再被打,就别哭。”她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不是不疼,不是不怕,是不能哭。她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有没有人盯着,不知道林知薇是不是正躲在某个屏幕后,等着看她崩溃。她不能演给她看。

“被控制时,不要把力气浪费在无效反抗上。你喊、你哭、你骂、你挣,都是在给他们表演。他们就想看这个。你不演,他们就猜不透你。猜不透你,你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