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端着不锈钢餐盘,排在队伍的末尾,始终低着头,双手护在肚子前,微微侧着身,避开拥挤的人群,生怕有人撞到她。排队的十几分钟里,她的后背始终绷得紧紧的,像拉满了的弓,眼睛警惕地扫着周围,确认刀疤凤那些人不在附近,直到轮到她打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打饭的李师傅,那个五十多岁、眼神浑浊、眼角耷拉着的男人,像往常一样,先给她盛了两勺寡淡的水煮菜和硬邦邦的米饭,然后特意拿起旁边的大汤勺,从保温桶里舀了满满一碗鸡汤,稳稳地放在了她的餐盘里。
汤是黄澄澄的,表面飘着几颗饱满的红枣,还有星星点点的油花,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香气很浓,浓得有些刻意,鸡汤的鲜味里,裹着一丝几乎闻不出来的药材味,淡得像错觉,若不是她时时刻刻提着心,根本察觉不到。
在这顿顿只有清水煮菜、连盐都放得极少的监狱里,这样一碗飘着红枣的鸡汤,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优待。周围立刻投来不少嫉妒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一句句,都难听得刺耳。
“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杀了人进监狱,还能天天喝鸡汤,也不知道是勾搭上了谁。”
“怀了野种还当成宝了,也不知道哪个男人的,真够不要脸的,沈家都不要她了,还腆着脸生孩子。”
“我看啊,这汤指不定有什么名堂呢,好心给她补身子?我才不信,等着瞧吧,早晚要出事。”
云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三天前,她第一次喝了小半碗这个汤,当天下午就小腹坠痛,一阵一阵地抽着疼,犯恶心,把喝下去的汤全吐了出来,连带着中午吃的饭都吐得干干净净,难受了整整一下午,肚子里的孩子也躁动不安,踢了她好久。从那之后,她心里就隐隐发慌,再也没碰过这碗汤。
她不是傻子,在这监狱里,平白无故的优待,从来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林知薇恨她入骨,恨她占了沈太太的位置,恨她拥有云家的一切,恨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怎么可能让她安安稳稳生下这个孩子,这碗汤里加了什么,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站在她身边的红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的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一把夺过云舒手里的汤碗,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到旁边的泔水桶边,手腕一翻,满满一碗汤,连汤带枣,全倒了进去,一滴都没剩。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连打饭的李师傅,手都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掩饰了过去,低下头继续打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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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食堂的东西,除了白米饭和清水煮菜,一口都别碰。”红姐走回来,把空餐盘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还有藏不住的担心,“尤其是这碗汤,听见没有?再有下次,我连你的餐盘一起扔了。”
云舒看着红姐,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人人自危、落井下石的地方,只有红姐,会拼了命地替她挡掉那些看不见的刀。红姐跟她说,她父亲云宏业当年有恩于她,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了她一把,所以她护着她,是天经地义。可云舒心里清楚,就算没有这份恩情,红姐也是这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唯一给她光的人。
从那天起,红姐托了外面的兄弟强子,冒了天大的风险,打通了层层关系,弄来了正规医院开的保胎药,还有偷偷藏起来的小电锅。每天晚上,等监舍里的人都睡熟了,红姐就会把小电锅拿出来,用偷偷攒下来的矿泉水,给她熬保胎药。
药是黑褐色的,浓得发稠,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刺鼻的苦味,喝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五脏六腑,嘴里的涩味半天都散不去,胃里也翻江倒海的,好几次她都忍不住吐了出来,吐得眼泪直流,吐完又红着眼眶,让红姐重新熬一碗,捏着鼻子一口闷下去,连碗底的药渣都用温水冲了喝下去。
可云舒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只要孩子能好好的,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的,这点苦,算什么呢。她甚至觉得,这药是甜的。是心里的甜,是希望的甜。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心,只要她不碰那碗明晃晃的汤,只要她按时喝保胎药,就能护住她的念念。
她以为,她已经避开了所有的陷阱,躲过了所有的刀。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恶意从来都不止在那一碗明晃晃的汤里。林知薇要的,从来都不只是让她难受,是要让她彻底失去这个孩子,要让她彻底断了所有的念想。
孩子还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