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伪装

敖垚等人蹒跚前行了不知多久,身上的伤势在低品丹药和青龙血脉顽强的自愈力下略有好转,但饥饿、寒冷、疲惫以及对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的恐惧,几乎压垮了这几个从未吃过苦的“少爷小姐”。就在他们几乎要迷失在永恒的黑暗与嶙峋怪石中时,前方遥远的地平线(如果这片破碎的星骸表面也能称之为地平线的话)上,出现了一片朦胧的、混杂的光晕。

那光晕并非自然星辰的清冷光辉,而是由无数驳杂、微弱、跳动的光源汇聚而成:有劣质能量石发出的不稳定光芒,有简易符文灯具的晕染,甚至有直接燃烧某种古怪油脂或矿物产生的烟雾与火光。光芒勾勒出一片依托于数块巨大、仿佛被强行焊接在一起的星骸而形成的、杂乱无章的棚户区的轮廓。空气中,开始隐隐传来嘈杂的、属于许多生命汇聚才会产生的声浪底噪——交谈声、争吵声、工具敲击声、甚至还有模糊不清的叫卖与呜咽。

人多的地方!

这个认知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敖垚和敖森心中。他们之前一直本能地朝着人迹罕至、地形复杂的地方钻,试图避开可能的追踪。但现在,他们意识到,对于深渊教那种习惯在阴影中行动、擅长个体追踪与猎杀的存在而言,空旷无人的险地反而更容易被锁定。而混乱、嘈杂、人员流动大、气息混杂的聚居地,才是最好的掩护!就像水滴融入大海,再高明的猎手,也难以在万千混浊的水滴中,精准找出特定的那几颗。

“去那边!”敖垚当机立断,低声道,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愈发嘶哑。他背着依旧昏昏沉沉的敖凌,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那片光晕蹒跚走去。敖森等人也强打精神,互相搀扶着跟上。

越是靠近,那股混杂的气息越是浓烈。腐烂、霉变、劣质燃料、未处理的污物、廉价香料、汗臭、血腥气……种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属于底层挣扎与混乱的气息。低矮、歪斜、用各种能找到的残骸——金属板、星兽骨骼、破烂帆布、甚至压缩的能量屏障碎片——胡乱搭建起来的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狭窄、肮脏、光线昏暗的巷道。形形色色的“人”在其中穿行、交易、争吵、蜷缩。其中大部分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或麻木或凶戾的流民,也有少数穿着相对整齐、带着武器、眼神警惕的冒险者或小商人,甚至还能看到一些非人形、散发着异样气息的种族在阴影中窥视。

敖垚等人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几个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穿着破旧、带着伤、相互搀扶的“小流民”,在这片区域实在太常见了。只有少数几道冷漠或审视的目光扫过他们,尤其是在敖垵背上那用破兽皮裹着的小小身影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便移开了。在这里,多管闲事是奢侈品,活着已是不易。

“找个角落,别扎眼。”敖垚低声道,带着弟弟妹妹们,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堆满垃圾的巷道边缘,找了个背风的、由两块巨大金属残骸形成的夹角,小心地坐了下来。这里光线昏暗,气味难闻,但相对隐蔽,能观察到巷道口的一部分动静。

安顿下来后,敖垚和敖森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将警惕提升到最高。他们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暗中扫视周围的一切。

他们观察那些真正的流民是如何走路的——微微佝偻着背,脚步虚浮或沉重,目光很少平视,要么盯着地面寻找可能被遗漏的“有价值”的垃圾,要么快速扫过周围的人和物,带着戒备和算计,但绝不多看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家伙。

他们观察流民们如何交谈——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俚语和黑话,手势丰富且隐晦,表情要么麻木,要么瞬间变脸,绝少露出真实的情绪。

他们观察流民们如何获取食物和水——在固定的、有武装看守的“水点”用一点点可怜的财物或信息换取浑浊的液体;在散发着怪味的、简陋的摊铺前,用捡来的金属碎片、能量耗尽的残石,或者完成某些极其危险、肮脏的“短工”,换取黑乎乎、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的饼子或糊糊;甚至,在更阴暗的角落,为了一点点发霉的食物残渣,像野狗一样争斗、乞求,或者……进行更黑暗的交易。

他们观察流民们如何休息——蜷缩在任何一个能挡点风的角落,用能找到的任何破烂布料或干草盖住身体,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警惕状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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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的生存法则,以一种赤裸裸、血淋淋的方式,展现在这两个曾经锦衣玉食的青龙族公子面前。他们没有感到恶心或鄙夷,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更加沉重的压力。在这里,他们不再是高贵的青龙血脉,只是几只挣扎求存的、最底层的“小老鼠”。

“看到没?”敖垚用极低的声音,对围坐在身边的弟弟妹妹们说道,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巷口,“走路,像他们那样,微微弯着腰,眼睛别乱看,尤其别直视那些带武器、气息凶的。说话,尽量别出声,非说不可,就像刚才那个换水的家伙,声音低,快,别带情绪。找吃的……我们再想办法,但记住了,别人给的东西,哪怕看起来再好吃,也绝对不许接!尤其是凌儿,看好他,别让他乱跑乱摸!”

敖锐、敖鑫等人紧紧靠在一起,用力点头,脏污的小脸上满是紧张和认真。他们开始模仿,笨拙地调整自己的姿态,努力让眼神变得麻木或躲闪。就连昏睡中醒来的敖凌,似乎也被这陌生而压抑的环境吓到,只是紧紧抓着二哥的衣角,小身子微微发抖,不再哭闹。

敖垚又将那几块破旧的兽皮分给弟弟妹妹们裹上,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群无家可归、抱团取暖的孤儿流民。他自己则将那袋金银铜钱贴身藏得更紧,匕首的鞘用污泥涂抹得看不出本色,小心地别在腰间破衣服的里面。

他们就像几颗真正的尘埃,努力融入这片庞大、混乱、污浊的“海洋”。敖垚和敖森的耳朵竖得尖尖的,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尤其是那些关于“陌生人”、“搜查”、“黑袍”之类的只言片语。他们知道,深渊教的追兵很可能已经潜入这片区域,或者正在外围封锁、排查。他们必须比老鼠更警惕,比阴影更隐蔽。

敖森忍着腿痛,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能更好地观察巷道另一头的动静。他看了一眼被敖垚护在怀里的敖凌,又看了看其他强忍着恐惧、努力模仿着流民举止的弟弟妹妹,脏污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悲怆与决绝的神色。

活下去,像真正的流民一样活下去,然后,等待机会,寻找那虚无缥缈的“遗泽”,或者……至少,逃出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星海废墟。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手腕上,那枚镯子在脏污的袖口和兽皮下,随着敖凌紧张的呼吸,微微起伏,依旧沉默,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