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映月潭,已不再是清澈的银白。黑气从水底不断涌出,与清光绞杀,整个潭水变成了灰黑色,像一锅煮沸的毒汤。

水面上,不时有道道失控的淡金色剑意刺破水面,又落回水中,每一次都带起大蓬水花。

更深处,隐约能看到那只黑色巨手在水面下搅动,带起一个个恐怖的漩涡。

现在下潭,确实与送死无异。

但……

姜离看向顾知行手中的剑鞘,剑鞘上的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顾知行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显然快到极限了。

阵法光罩外,魔胎的头颅又探出了一点,竖缝中的漆黑旋转加快,一股难以形容的恶意如潮水般涌来,即使隔着阵法,也让姜离心神剧震。

“我去。”姜离说。

“姜兄弟!”黑塔急了,“你刚才上来时已经受了伤,现在下去……”

“没时间了。”姜离打断他,看向顾知行,“前辈,还有什么能帮我的?”

顾知行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有决绝,还有一种……解脱。

“小子,你够种。”他说,“我年轻时要有你一半胆量,或许就不会被药王谷那群老东西逼得叛逃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最后一枚丹药。

这丹药与之前给的完全不同,它通体呈淡青色,表面有天然的木纹,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与周围的毒瘴格格不入。

“这是我压箱底的宝贝‘青木还生丹’。”顾知行说,“用三百年的青木心为主材,辅以九种珍稀灵药,炼制了整整三年才成。只要还有一口气,服下此丹,半个时辰内,肉身伤势尽复,灵力生生不息。但代价是……药效过后,会有三天的绝对虚弱期,修为倒退一小阶。”

他把丹药塞到姜离手里。

“拿着。下去后,遇到必死之伤就服下。但记住,时间只有半个时辰。”

姜离郑重收好丹药,又看向黑塔。

黑塔咬着牙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姜离摇头:“你留在这里,万一……阵法破了,你还要保护前辈。”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向潭边。

阵法光罩在眼前流转,顾知行右手掐诀,在光罩上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记住!”顾知行最后叮嘱,“剑是阵眼,拔剑的瞬间,封印会彻底失效,神仆魔胎会完全苏醒。你必须在一息之内带剑冲出水面,否则……”

他没说完,但姜离明白。

否则,就会被完全苏醒的魔胎,拖入永恒的黑暗。

姜离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潭中。

“噗通。”

入水的瞬间,神识带来的感觉与刚才截然不同,不再是温润的清光,而是混乱。

黑色的魔气如无数触手般缠绕上来,试图侵蚀他的肉身和神魂。

淡金色的失控剑意如暴雨般攒射,每一次擦过都带起一道血痕。潭水粘稠如胶,阻力大得惊人。

姜离运转灵力在体表形成护罩,艰难地向下潜去。

越往下,越混乱。

五丈深处,一道失控的剑意迎面射来,速度太快,姜离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

剑意擦过左肩,破开他的灵力护罩,然后蛟皮软甲被彻底切开,皮肉翻开,深可见骨。

剧痛传来,但姜离咬紧牙关,继续下潜。

十丈深处,一团黑气从侧面扑来,化作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嘴咬向他的脖颈。姜离右手一挥,灵力聚成一柄长剑斩向人脸。

但剑刃斩过,人脸只是略微涣散,又凝聚起来,继续扑来。

这东西不是实体,是魔胎的怨念所化,魔胎不死,怨念难消。

姜离眼神一凝,左眼的幽暗星辰骤然亮起。

“死!”

一字吐出,灰白色的死气从他指尖涌出,笼罩人脸。

“嗤嗤嗤。”

人脸剧烈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叫,往后退去,似乎颇为畏惧这股力量,只在水中游荡,不敢再上前。

但这一下消耗不小。姜离能感觉到,潭水中的清光在压制他的灵力,而魔气又在不断侵蚀,消耗极大。

继续下潜。

十五丈、二十丈……

终于,平台出现在下方。

此刻的平台,已经面目全非。

玉石表面布满裂痕,原本的金色符文大半熄灭。

插在平台中央的镇邪剑,正在剧烈震颤每一次震颤,都让剑身周围的裂痕扩大一分。

而在平台下方,那片黑暗深渊中,一双眼睛睁开了。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眼睛,两团旋转的漆黑漩涡,透过裂痕,死死盯着下潜的姜离。

被盯住的瞬间,姜离浑身汗毛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