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开始,陆续有人家把田亩底册送到了善后处。郑文远带着人在院子里支了一张长桌,逐户登记、核对、造册,每登记一户就发一面小木牌,上面写着户主姓名和田亩数目,作为凭证。发牌的时候他还会多问一句:“佃户几户?老租约上写的几成?”问完了记在册子旁边。
第三天,善后处贴出了无锡地区第一份田亩课税细则。细则写得简明:有田者按田亩纳税,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佃户按收成三成缴租,余粮自留或自售。荒田开垦者头三年免税,三年后按普通田亩税率征缴。落款盖着镇南王府的朱红印章——洪启明让人在太湖刻的,字迹古朴端正。
与此同时,城外农田上的活计也开始动了。洪启明以善后处的名义,组织了一批无锡城里的闲散劳力出城清理荒田。排水渠挖到城西那片低洼地的时候,翻出来的土是黑色的、油润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又自然散开。跟着监督施工的人里有个老农蹲下来捏了一把黑土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土能出好东西。”
洪启明当时正在城西的渠边巡视,听见这句话走了过来蹲在那片翻开的泥土旁边,用手捻了捻土粒的质地。他想起了在省图翻过的一本江南农业志里提到的数据——太湖周边的圩田土质最适宜种稻,但棉花的土质要求跟水稻略有不同,更偏向排水性好的沙壤土。他又挖开另一处渠沟的不同土层的剖面看了看,对比了土质和墒情,然后站起来对旁边跟着记录的文书说了一句话:“沿渠两侧的高地留着种棉花,低洼地种水稻。把地界标清楚。”
文书愣了一下:“棉花?咱们这边种棉花的少……”
“从今年开始种。轧花纺纱的机器上海那边已经在装了,收下来的棉花直接运过去加工成布,比种粮卖的钱多。你去跟各村的里正说一声,愿意改种棉花的农户,善后处免费发棉种。”
消息传开之后的头几天,没有多少人动。种棉花的收益确实比水稻高,但棉花要等入秋才能收,中间的青黄不接让一些农户心里没底。洪启明让郑文远在善后处门口贴了一张补充告示:凡是改种棉花的农户,在收成之前每个月可以到善后处领取救济粮,按人头计,不误农时。
有老农蹲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回家翻出自己家的锄头,第二天扛着下了地。棉种发到手里的那天晚上,他在自家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借着那点光数了数发下来的种子数目,放在粗瓷碗里浸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端出去在朝阳里晾着。邻居路过的时候停下来问他是什么,他说“镇南王发的棉种”。那人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抬头问了句:“真管饭?”老农想了想,说:“告示上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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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天,城西那片规划种棉花的高地上已经有了十几户人家在翻地了。锄头落进土里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此起彼伏地响着,一脚一脚踩实的碎土块在微凉的风里散发出新翻泥土特有的气息。排水渠挖到第六天的时候,渠底渗出了清水,顺着新挖的沟槽缓缓流入了城西的低洼地,汇入城外的天然河道里。
当天下午,洪启明在善后处的院子里接待了第二批来访的人。这次来的是无锡城里的几家商号掌柜。领头的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自称姓冯,开着一间粮行和一间布庄。他进来之后先报了门面,然后直接说了来意:“镇南王在城里开粥棚、发棉种,这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了。但商号要进货出货,码头不能关。码头关了一天,铺子里的生意就停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