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不安像是某种湿冷的苔藓,顺着秦烈的脊椎骨一点点爬上来。
赵天霸那句关于“深水”的诅咒,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甚至盖过了窗外逐渐停歇的风雨声。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
赵天霸虽然嘴上说着“走”,但脚下的步子却迈得很慢,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咬着秦烈,像是要在秦烈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身后的那群黑衣保镖虽然收起了架势,但那种野兽炸毛般的攻击性依然并未消退,十几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秦烈手中的枪。
“别让他走出这个门。”
就在赵天霸即将跨出门框的瞬间,一道浑厚而威严的声音,如同重锤般砸碎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走廊的尽头,那片原本属于黑夜的阴影里,突然亮起了数道刺目的战术手电光束。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战术靴落地声,那种只有受过严格训练的队伍才能踩出的沉闷节奏,让整栋教学楼都在微微震颤。
秦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这脚步声太熟悉了,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林国栋。
市局的一把手,那个平日里总是在会上还要强调“节约用纸”的老好人,此刻却披着一件还在滴水的黑色雨衣,脸色铁青地站在特警队的盾牌阵列后面。
“把人给我扣下!”林国栋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赵天霸,没有任何废话。
“林局,误会……”赵天霸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肌肉瞬间僵硬了一下,那种江湖大佬的戾气在看到特警手中黑洞洞的防暴枪口时,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试图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误会?”林国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泥点。
他根本没看赵天霸伸出来的手,而是径直走到秦烈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扫过秦烈手中还未关上保险的配枪,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陈建国。
“在案发现场,公然威胁办案警官,企图抢夺嫌疑人。”林国栋转过身,盯着赵天霸,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赵总,你当海港市的警察局是你家开的安保公司吗?”
“林局长,我只是……”
“全部带走!”林国栋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大手一挥,“以妨碍公务罪,先把这些人带回去醒醒酒!至于赵总,既然你这么关心案情,那就请去局里喝杯茶,配合调查。”
特警队员们一拥而上。
原本不可一世的黑衣保镖们在真正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如同霜打的茄子,一个个抱头蹲下。
赵天霸被两个特警反剪双手推向走廊。
经过秦烈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并没有挣扎,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侧过头,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秦烈读懂了那个口型。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秦烈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天霸被押进警车。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握枪的右手虎口处传来一阵酸麻。
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把枪插回枪套,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你小子,胆子越来越肥了。”林国栋看着赵天霸被押走的方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敢拿枪顶着赵天霸的脑门,你是真不怕他那帮律师团把你生吞活剥了?”
“如果不顶上去,陈建国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秦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雨水浸湿了一半的香烟,想抽出一根,却发现烟丝都泡烂了,只好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狠狠砸进垃圾桶。
“而且,”秦烈抬起头,眼神幽深,“赵天霸刚才说,陈建国这堂课,不是自己备的。”
林国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也是老刑侦出身,自然听得懂这话背后的分量。
“带回去审。”林国栋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这件事,封锁消息。除了专案组,谁都别让碰。”
凌晨五点,海港市的天空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鱼肚白。
暴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种黏腻的潮湿感,混合着警局走廊里特有的陈旧烟草味和浓缩咖啡的苦涩气息。
审讯室外的单向玻璃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苏浅浅略显苍白的脸。
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玻璃那一侧的男人。
陈建国坐在审讯椅上,手铐把他的双手固定在小桌板上。
换掉了那身湿透的夹克,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他看起来更加瘦小、干瘪,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
那种在教室里视死如归的疯狂劲儿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他在撒谎。”苏浅浅抿了一口凉咖啡,眉头微皱,“或者是,他在隐瞒最关键的部分。”
“比如?”秦烈站在她身后,手里终于夹上了一根能抽的烟,但他没点火,只是放在鼻端贪婪地嗅着烟草的干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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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苏浅浅指了指玻璃,“当问到作案细节时,他的瞳孔向左上方移动,这是在回忆,说明化学配方确实是他亲手调制的。但当你问他‘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以及‘如何得知智能家居漏洞’时,他的眼神会下意识地向右下方飘忽,伴随着手指的轻微蜷缩。那是羞愧,也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