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瓶水,接还是不接?
这是一个心理博弈。
接了,气势上就弱了半分;不接,显得自己心虚或者太紧绷。
秦烈还没伸手,旁边的苏浅浅突然上前一步,并没有看那瓶水,而是直接抓住了陈建国递水的那只手腕。
“苏法医?”秦烈皱眉,这不合规矩。
陈建国也没有挣扎,任由苏浅浅将他的手举到眼前。
早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下来,照在陈建国的手指上。
苏浅浅从兜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型放大镜,凑近了陈建国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
在那粗糙的皮肤纹理中,在指甲盖深处的缝隙里,隐约可见极其微量的、如同荧光般的淡黄色粉末残留。
而且,他的指纹——尤其是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有着明显的化学腐蚀痕迹,那是长期接触强腐蚀性溶剂才会留下的“职业勋章”。
“高纯度黄磷在升华后留下的微晶体,如果不特意用有机溶剂清洗,会残留在皮肤纹理里很久。”苏浅浅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陈建国镜片后的眼睛,“陈老师,作为化学老师,您应该知道这东西有剧毒,而且……它是制造某种‘地狱之火’的关键原料。”
陈建国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心跳加速导致的颈动脉搏动都没有。
他只是轻轻抽回了手,将那瓶水放在了窗台上。
“做实验难免会沾上。”陈建国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警察同志,如果是为了那个畜……为了赵大伟的事,我想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聊。这里是学校,孩子们还在上课,我不想吓着他们。”
秦烈盯着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
在他身上,秦烈嗅不到那种惯犯身上的暴戾或狡诈,只能嗅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以及绝望燃烧后剩下的灰烬般的死寂。
这才是最可怕的对手。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张亮。”秦烈对着领口的麦克风低声说道,“把车开到后门。别拉警笛。”
说完,他看向陈建国:“陈老师,请吧。”
陈建国点了点头,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室门。
透过玻璃窗,他能看到那些年轻的孩子们正在低头做实验,那是他曾经想守护、却没能守护住的美好。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然后转过身,挺直了那微佝的脊背,率先走向楼梯口。
那一刻,秦烈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走在他前面的不是一个嫌疑人,而是一个刚刚完成了毕生最重要的一件作品,正准备去领奖的艺术家。
审讯室,一如既往的压抑。
那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像是一只审视灵魂的眼睛,高悬在头顶。
陈建国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他没有被戴上手铐——这是秦烈特意交代的。
秦烈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啪。”
秦烈将档案袋重重地摔在桌上,几张高清的现场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赵大伟那具依然保持着惊恐坐姿的焦黑尸体。
扭曲的骨骼、烧穿的沙发、以及那张仿佛在尖叫的嘴。
哪怕是看惯了现场的老刑警,看到这些照片也会觉得不适。
但陈建国只是微微低头,目光在那几张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恶心,甚至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种看着垃圾被扔进焚化炉后的……平静。
“这就是你的杰作。”秦烈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陈建国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利用化学延迟引信,把他变成一个人肉火把。陈建国,你知不知道,他在死前经历了怎么样的痛苦?那种看着自己被一点点烧成灰,却动不了、喊不出的绝望?”
秦烈故意在言语中加重了“绝望”和“痛苦”这两个词,试图激怒这个看似木讷的男人。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建国慢慢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反着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痛苦?”
他轻轻反问了一句,声音沙哑而低沉。
“警官,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