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市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咸腥味,像是不新鲜的海鲜混杂着铁锈,拼命往人的鼻孔里钻。
地下档案室没有窗,但那种潮湿的霉味今天格外重。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精挥发后的酸臭。
秦烈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发酵过度的腌菜坛子。
头痛欲裂,太阳穴像是被人用钝器一下下地凿着,每一跳都扯着视神经生疼。
他翻了个身,旧行军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脸颊蹭到了那一堆过期的《法制日报》。
“砰!砰!砰!”
铁门被砸得震天响,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秦烈乱糟糟的鸡窝头上。
“秦队!秦哥!秦大爷!开门啊!”
声音很年轻,透着股还没被这操蛋世道磨平的火急火燎。
秦烈皱了皱眉,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咒骂。
他不想动,眼皮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
在这个被警局遗忘的角落里,他通常能睡到下午两点,直到胃里的胃酸开始造反。
“秦队!局长发火了!再不开门林局就要亲自带人来撬锁了!”
提到“林局”两个字,秦烈混沌的大脑里终于闪过一丝清明。
那个头发花白、总是板着脸却在三年前力保他没被开除的老头子。
秦烈猛地坐起身,一阵天旋地转。
他使劲搓了一把脸,胡茬扎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摸索着抓过床头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随手套在身上,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摇摇晃晃地去开门。
锁舌刚弹开,铁门就被外面的人一把推开。
张亮,重案组去年刚分来的实习生,警服穿得笔挺,但此刻那张还要长青春痘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一眼看到秦烈这幅尊容——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红血丝,身上的T恤沾着不明油渍——愣了一下,但立刻就被更紧迫的事情盖过去了。
“秦队,出大事了。”张亮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城西废弃码头,林局点名让你立刻过去。”
秦烈从裤兜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
他甚至懒得问是什么案子。
能让林国栋直接越过现任重案组长来找他这个档案管理员的,除了那个老头子疯了,就只有一种可能。
“不去。”秦烈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要往回走,“我还在停职反省期,档案室的耗子还没抓完。”
“是……是那个案子。”张亮的声音在发抖,他吞了口唾沫,盯着秦烈的背影,“那个人……死法和三年前‘老鬼’一模一样。”
秦烈的脚步猛地顿住。
地下室里原本嘈杂的雨声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那一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秦烈慢慢转过身,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被他咬得变了形。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剧烈收缩,原本浑浊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露出下面被压抑了许久的、野兽般的猩红。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死者被吊在起重机上,双手反绑,姿势……姿势是‘赎罪’。”张亮不敢看秦烈的眼睛,低头看着脚尖,“林局说,只有你能看懂。”
三秒钟的死寂。
秦烈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撞开张亮,冲进了外面的暴雨中。
那辆军绿色的老款吉普车像是从报废厂里刚拖出来的,发动机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雨刷器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无力地在泥泞的挡风玻璃上划拉着。
秦烈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车轮卷起浑浊的泥水,溅在路边光鲜亮丽的广告牌上。
海港市,这座被霓虹灯和摩天大楼堆砌起来的欲望都市,此刻在暴雨的冲刷下显露出它狰狞的底色。
秦烈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脑海里那些本以为已经烂在酒精里的画面,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
烂尾楼,血腥味,还有那张即使在死前依然试图对他笑的脸——他的搭档,他的兄弟,“猴子”。
那个神秘组织“七宗罪”。
那个代号“暴食”的变态杀手。
还有那句刻在猴子胸口的话:“凡人皆有罪。”
“嗡——”
一阵强烈的耳鸣袭来,秦烈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破了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必须去。
哪怕这是一个陷阱,哪怕这是一次来自地狱的邀请。
城西废弃码头已经被黄色的警戒线围得水泄不通。
警灯闪烁,红蓝光交织在雨幕中,像是一场诡异的灯光秀。
秦烈的车根本没减速,直接撞断了外围的隔离杆,一个急刹横在了中心现场的入口处。
“干什么的!退后!”几个年轻刑警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秦烈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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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磨得掉皮的警官证,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直接把证件甩在领头警察的胸口上。
“滚开。”
那个气场太吓人。
那是一种在死人堆里滚过的煞气,哪怕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流浪汉,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人本能地想要退缩。
领头的警察愣了一下,看清证件上的名字——“秦烈”。
那个传说中的“警界獠牙”?
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秦烈已经弯腰钻进了核心警戒线。
码头的一号泊位,一台巨大的生锈龙门吊矗立在雨中,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
而在巨人的手臂下,悬挂着一个黑影。
秦烈抬起头。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流进眼睛里,生疼。但他眨都没眨一下。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高档的手工西装,此刻却被一根粗麻绳勒住脖子,悬空吊在离地三米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