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鬼”的哭声,终究还是穿透了晏清的守护与阵法的隔绝,以一种更隐晦、更直接的方式,侵入了秦昭的梦境。

或许,那些哭声本就是“记忆”与“遗憾”的具现,而梦境,恰恰是人心灵深处最不设防的领域。

梦的开端,是熟悉的玉清观。

天光熹微,晨雾还未散尽,将道观的青瓦白墙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柔和之中。

空气里是清冽的、带着松柏与香火气息的味道,是秦昭熟悉了十几年的、代表着“家”与“安宁”的气息。

他站在观前的石阶上,身上穿着崭新的、绣着云纹的道袍,腰间佩着斩尘剑。

一切都和他下山前一模一样,仿佛扬州的腥风血雨、醉梦楼的诡谲、“悦来客栈”前的生死对峙、以及这片陌生的幽冥之地,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

师兄们在清扫庭院,见到他,露出熟稔的笑容,点头打招呼。师侄们在晨读道经,稚嫩的声音清脆悦耳。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让人眷恋。

秦昭的心,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甚至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就此停留、不再前行的冲动。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师尊玄微子。

师尊站在大殿前的丹墀上,背对着他,身影挺拔如松,灰色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和记忆中一样威严,一样……让人心生敬畏。

“师尊!”秦昭忍不住开口呼唤,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委屈。

玄微子缓缓地转过身。

看到师尊正面的刹那,秦昭的心,猛地一沉。

师尊的脸,依旧是那张严肃而慈祥的脸,但眼中的神色,却是秦昭从未见过的疲惫、失望,以及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悲凉。

那种眼神,比“悦来客栈”前的漠然,更加让秦昭心惊,也更加让他……心痛。

“昭儿。”玄微子开口,声音沙哑,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你……回来了。”

“师尊!”秦昭上前几步,想要跪下,想要解释,想要说“弟子知错了”。

但玄微子却抬起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看着为师。”玄微子的目光,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锁定着秦昭,“你看看这玉清观,看看这片清净之地。”

“这里,才是你的根,你的道。”

“你身负纯阳,天资卓绝,是玄门未来的希望。为师一生心血,皆倾注于你身。”

“可你……”玄微子的声音,颤抖起来,眼中的悲凉更甚,“可你却为了一个鬼物,一个生于污浊、以人心欲念为食的‘红尘鬼王’,背弃师门,伤为师之心,毁自身道途!”

“师尊,不是的!”秦昭急声辩解,“弟子没有背弃师门!晏清他……他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玄微子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你告诉为师,你为何在此?为何不在观中清修,涤荡心魔,反而……与那鬼物同行,踏入这万劫不复的幽冥之地?”

“你可知,此地阴气蚀体,孽债缠身,久留必损你纯阳根基,断你道途!”

“你可知,那晏清身负‘情劫’,你与他纠缠愈深,便愈是危险,不仅自身难保,更可能……祸及苍生!”

“昭儿!”玄微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恳求,“回头是岸啊!”

“趁一切还来得及,趁你道心未彻底蒙尘,斩断与他的因果,回到为师身边,回到这清净之地!”

“为师……不想看到你,步入歧途,万劫不复!”

“回头是岸!”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秦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耳膜嗡鸣,心神剧震!

是的,回头是岸。

跟着师尊回去,回到玉清观,忘了这一切,忘了晏清,忘了那些危险与纠葛,重新做回那个无忧无虑、只知斩妖除魔的小天师…

这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为什么要冒着道途尽毁、甚至祸及苍生的风险,跟着一个“鬼”,去闯那未知的龙潭虎穴?

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动摇,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秦昭。

他看着师尊那张充满了悲痛与期盼的脸,看着周围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那个曾经坚定的答案,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就在秦昭心神剧烈动摇,几乎要被师尊那悲痛的呼喊和玉清观熟悉的安宁所吞噬,下意识地想要点头,想要说“好,弟子跟您回去”的刹那——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