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是夜最深,也是最寒冷的时刻。
笼罩扬州城的浓雾,在失去了“贪鬼罐”这一重要的、汇聚与放大“贪欲”的“锚点”,以及莫问这个直接操控者之后,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粘稠如墨汁、仿佛有生命的、不断翻滚涌动的感觉,似乎淡化了许多。
雾气依旧厚重,能见度依然极低,但颜色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漆黑,渐渐转向了一种更加浑浊的、灰白中夹杂着暗青的色调,如同被稀释的污水。
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腥甜、腐朽、贪婪恶臭的气息,也明显地减弱了,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整个扬州城,依旧死寂。但这份死寂中,似乎多了一丝茫然与不安,而非之前那种绝对的、等待毁灭的绝望。
赵府,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关乎贪婪、邪术与毁灭的剧变的深宅大院,此刻也沉浸在这种奇异的、减弱的死寂与茫然之中。
晏清与秦昭,并未立刻返回醉梦楼。
在确认“贪鬼罐”彻底毁灭、莫问被“处理”之后,晏清带着力竭的秦昭,在赵府内寻了一处相对干净、僻静的闲置厢房,暂时歇脚。
秦昭服下了晏清给的一颗散发着清冽寒气的幽蓝色丹丸,丹药入腹,化作一股冰流,迅速游走周身,滋养着他枯竭的经脉,压制着伤势,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沉静的凉意。
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秦昭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体内纯阳之气依旧空虚,伤势也未痊愈,但至少有了行动之力。
“走吧,” 晏清一直静立窗边,望着外面依旧弥漫的雾霭,此时转过身,对秦昭说道,“还有些‘尾巴’,需要处理干净。”
秦昭默默点头,拿起斩尘剑,跟在晏清身后。
他们首先来到了赵府的核心区域,尤其是赵万三生前居住的主院附近。这里,弥漫着一种更加浓郁的、混合了恐惧、混乱、茫然的、属于活人的精神波动。
显然,虽然石屋内的激战被晏清以力场隔绝,但“贪鬼罐”毁灭、莫问消散时引起的能量动荡,以及之前“贪鬼”暴走、赵万三惨死时泄露出的些许恐怖气息,依旧对府中的幸存者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许多仆役、丫鬟、甚至一些旁支的赵家族人,此刻都如同惊弓之鸟,瑟缩在自己的房间或角落里,面色惊惶,眼神涣散,低声啜泣或喃喃自语。
他们似乎“记得”一些可怕的片段——深夜的震动、诡异的嘶吼、老爷突然不见踪影、府中弥漫的死亡气息……
但这些记忆又极其模糊、混乱,如同最荒诞的噩梦,让他们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不安。
“他们需要‘忘记’。” 晏清扫了一眼那些惊魂未定的人们,声音平淡,“关于‘聚宝盆’、关于‘雾大人’、关于今夜发生的一切……这些‘记忆’,对他们是负担,也是祸根。一旦泄露,或是被某些存在感知、利用,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秦昭皱了皱眉。抹去记忆?这手段……但他看了看那些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无辜仆役,又想到赵家“聚宝盆”传说与今夜之事的惊天隐秘,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确实,对于这些普通人而言,忘记,或许是最好的保护。
晏清没有再多说,只是再次抬起了手。这一次,他没有动用那柄黑色短杖,只是五指微张,对着赵府上空,那片因能量动荡而显得有些紊乱的雾气,轻轻一拂。
无声无息。
一股柔和、冰凉、仿佛能涤荡一切杂念与恐惧的幽蓝色波纹,以他为中心,轻柔地扩散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赵府。
波纹所过之处,那些惊惶的、混乱的、充满恐惧的精神波动,如同被温和的水流抚过,逐渐地平息、舒缓下来。人们脸上的恐惧渐渐消退,眼神变得迷茫、困惑,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空白。
关于今夜具体的恐怖,关于“雾大人”,关于“聚宝盆”的诡异,甚至关于赵万三最后的下场……
这些记忆,都在那幽蓝波纹的作用下,被一种更加温和的、符合常理的“解释”所替代或掩盖——老爷突发恶疾,暴毙而亡;府中因大雾和惊吓,人人不安;一切异常,不过是恐惧之下的噩梦与错觉。
当然,赵家那泼天富贵,以及其中隐藏的罪孽与阴债,并不会因此消失。
但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至少,这些幸存者,暂时不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而遭遇不测,或是被某些存在盯上。
做完这一切,晏清收回手,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分,但神情依旧平静。“走,去城隍庙。”他对秦昭道。
城隍庙,位于扬州城中心偏北,是城中香火最为鼎盛的庙宇之一。往日里,这里供奉着扬州城隍爷,香客如织,烟雾缭绕,祈愿还愿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