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日头偏西,醉梦楼前重新热闹起来。
龟公换了一身更鲜亮的绸衫,精神抖擞地站在大开的朱漆门前,扯着嗓子吆喝,满脸堆笑地迎送着络绎而至的宾客。马车、轿子停满了楼前空地,衣着华丽的男人们摇着折扇,谈笑风生地步入那重新被璀璨灯火和靡靡之音填满的楼阁。
秦昭没有从白日那扇侧门进入。
白日里,在那绿衫小丫鬟的引导下,他穿过狭长昏暗的甬道,来到醉梦楼后院一处幽静的小花园。丫鬟只将他引至一座精致小楼前,指了楼上“听雪轩”的方位,便匆匆退下,再无言语。
小楼寂静,仿佛空无一人。秦昭在楼下伫立片刻,灵觉探出,楼上雅间内气息幽深难测,似有人,又似空空荡荡。他没有贸然上去。这位“清晏公子”行事诡秘,特意引他入内,却又避而不见,不知是何用意。
他最终选择了离开。并非退缩,而是需要做些准备。白日里楼中防守松懈,他已大致摸清楼后格局,记下了几处可能通往内部的路径。
此刻,夜色如幕,华灯初上,正是醉梦楼最喧嚣沸腾之时。秦昭已换下那身扎眼的青色道袍,穿着一身墨蓝色的普通劲装,头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斩尘剑用一块深色布匹仔细缠裹了剑身,负在背后,乍看之下,像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兵,而非桃木法剑。
他绕到醉梦楼侧后方的巷弄,这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光线昏暗。白日观察时,他注意到靠近后厨的位置,有一扇气窗,窗棂老旧,似乎并不常关。此刻,那气窗内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油烟和饭菜香气飘出。
四下无人。秦昭提气轻身,脚尖在墙边堆积的木箱上一点,身形如鹞子般轻盈拔起,左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气窗边缘,略一用力,那扇本就虚掩的窗户便被无声推开。他腰腹发力,整个人如游鱼般滑入窗内,落地无声。
里面果然是后厨与杂役房之间的狭窄过道,堆着些柴禾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洗涤用品的混合气味。两个粗使仆妇正在隔壁房间大声说笑,并未察觉异常。
秦昭屏息凝神,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快速穿过杂役区域,来到一扇虚掩的、通往主楼后堂的小门前。门内,喧嚣的声浪瞬间变得清晰——丝竹管弦、男女调笑、杯盏碰撞、娇声软语……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伴随着更加浓郁、更加驳杂的气息,汹涌扑来。
秦昭在门后停了片刻,缓缓吸了口气,压下体内因这浓烈“红尘浊气”而本能躁动的纯阳之气,然后,推门,闪身而入。
刹那之间,仿佛从一个寂静的世界,跌入了沸腾的欲望之海。
眼前景象,让即便是心志坚定如秦昭,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主楼内部空间极为开阔,挑高三层,中空设计,形成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厅堂。无数盏造型各异、明亮璀璨的灯笼、烛台、水晶灯,将每一寸空间都照耀得亮如白昼,光影交错,晃得人眼花缭乱。
厅堂中央,是一座铺着猩红地毯的圆形舞台,此刻正有数名身披轻纱、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玉臂轻舒,纤腰款摆,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周围摆满了桌椅,坐满了形形色色的男人,从锦衣华服的富商,到纶巾羽扇的文人,再到神态剽悍的江湖客,无不端着酒杯,目光灼热地追逐着台上的身影,或大声叫好,或与身旁陪酒的姑娘调笑嬉闹。
空气中,酒香、脂粉香、熏香、汗味、以及一种暖腻甜馥的、属于情欲的气息,浓烈得几乎化不开,沉沉地压在人的口鼻之间。娇笑声、嗔怪声、劝酒声、掷骰子声、吟诗作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冲击着耳膜。
秦昭站在后堂的阴影里,纯阳道体对这极致污浊浓烈的人间欲望之气,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排斥。他感觉自己的皮肤仿佛在被无数细密的针尖轻刺,体内的阳气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剧烈地翻腾起来,试图将周围一切“不洁”的气息焚烧净化。他不得不分出比平时更多的心神,强行压制、约束着体内奔流的纯阳之气,避免其不受控制地外放,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即便如此,他周身三尺之内,那股至阳至刚的气息依然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温暖的屏障,将那些试图靠近的奢靡香气和暧昧氛围悄然推开。偶尔有从旁经过的醉酒客人或端酒的丫鬟,在靠近他时,都会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或不适,下意识地绕开些距离。
秦昭定了定神,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厅堂。他在寻找异常——阴气、邪气、幽冥之物的痕迹,或者,与沈玉娘、彼岸花相关的线索。
然而,在纯阳灵目的审视下,这厅堂内虽然气息浑浊不堪,充满了贪、嗔、痴、淫、欲等各种负面情绪,却诡异地……没有阴邪之气。
没有鬼物的森冷,没有妖邪的腥臊,甚至没有寻常厉鬼怨魂该有的怨毒执念。有的,只是最纯粹、最浓烈、也最肮脏的——人的欲望。这些欲望炽热、鲜活、仿佛带着温度,弥漫在空气里,浸染在每一寸烛光、每一缕香气、每一个笑容之中。
小主,
这比单纯的阴邪鬼物,更让秦昭感到棘手。因为他的纯阳道体,天生克邪,但对于这种源于人心、庞杂混乱的“红尘浊气”,却并无特异的克制之能,反而会因彼此的极端对立而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
他就像一块被投入染缸的明矾,自身竭力保持着澄澈,却对周围浓稠的污色感到无比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