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曼珠沙华

马车颠簸了整整两日一夜。

沈家的马车颇为豪华,锦垫软枕,车壁衬着厚厚的绸缎以减震,可秦昭坐在其中,依旧觉得浑身不适。并非因颠簸,而是这密闭空间里,弥漫着沈员外身上残留的浓郁熏香味、美妇人悲泣后的脂粉气,以及一种……属于尘世繁华的、驳杂的“人气”。

这些气息,与他十九年来所呼吸的、清冽的、带着香火与草木味道的山间空气截然不同。它们无孔不入,粘腻地缠绕上来,让他体内的纯阳之气隐隐有些躁动,像是冷水滴入了滚油。

他只能尽量靠近车窗,掀开帘子一角,让外面流动的风吹进来。可即便是风,也带着沿途村镇的炊烟、牲口、尘土的味道。

纯阳道体,克尽万邪,却也厌弃一切“浊”物。这红尘浊气,对他而言,比寒潭的冰冷更难以忍受。

“小道长,前头就是扬州城了。”赶车的沈府老仆在外头扬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回到熟悉地界的松懈。

秦昭抬眼望去。

此时已是傍晚,暮色四合,天边尚余一抹残红。而在地平线上,一片浩瀚的、璀璨的灯火,正逐渐铺开,煌煌如倒悬的星河。那便是扬州,江南最富庶的城池之一。

车马人流,在官道上汇成嘈杂的河流。吆喝声、谈笑声、车轮声、马蹄声、远处隐约的丝竹管弦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秦昭下意识地指尖微屈,体内阳气运转加速,在身周形成一层无形的、灼热的屏障,将那些嘈杂与浊气略微隔开。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通过高大的城门。守城兵丁见是沈家马车,简单问询便放行,目光在车内秦昭身上扫过,带着好奇与打量。

城内景象,更是让秦昭那双澄澈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愕然。

街道宽阔,可容数车并行,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朱漆彩绘,在无数灯笼与商铺明灯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炫目的繁华。

酒楼茶肆,旗幡招展,伙计站在门口高声揽客;绸缎庄、首饰铺、点心店,琳琅满目,光晕流转;行人摩肩接踵,衣着或华美或朴素,神情或悠闲或匆忙,妇人环佩叮当,孩童嬉笑奔跑……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煎炸的香气、脂粉的甜腻、酒水的醇烈、以及人群身上散发的、温暖而混沌的生气。

这便是……红尘?

秦昭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膝上的桃木剑。斩尘剑传来微微的暖意,让他稍定心神。他想起师尊的话——“红尘最浓处”。

这里,果然很“浓”。浓得化不开,浓得让他有些窒息。

“小道长,我们先回府上安顿?”老仆问。

“去坟地。”秦昭收回目光,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

“现在?”老仆一愣,看看天色,“这……天快黑了,乱葬岗那地方,夜里实在不太平……”

“无妨。”秦昭简短道。他本就是来处理“不太平”之事的。

老仆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多言,只得调转马车方向,朝城西行去。越往西,灯火渐稀,人声渐杳,繁华褪去,另一种属于城郊的荒凉与寂静弥漫开来。道路也开始变得坑洼不平。

等马车彻底停下时,四周已是一片昏暗。只有天上疏星冷月,洒下些微惨淡的光。

眼前是一片起伏的土坡,荒草萋萋,歪斜的墓碑和坟包随处可见,夜风吹过,草叶簌簌作响,夹杂着不知名虫豸的鸣叫,空气中飘散着泥土与腐朽的气息。

这便是乱葬岗,贫者、无主者、或横死者最终的归宿,也是阴气汇聚之地。

然而,秦昭下车,立于这片坟地边缘,体内纯阳之气自然流转,身周三尺之内,阴寒之气退避,连虫鸣似乎都微弱了几分。他目光扫过,并未感到多么强烈的邪祟气息。此地阴气虽重,却杂乱无章,属于自然积累,并无成气候的鬼物盘踞。

“沈小姐的墓在何处?”他问。

老仆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手指发颤地指向一个方向:“那、那边,新坟,有青砖垒的坟圈子,好认。”

秦昭接过灯笼,道:“在此等候。” 便独自迈步,走入坟茔之间。

他脚步很稳,踩在松软的泥土和荒草上,几乎无声。灯笼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小小一片,更多的地方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寻常人在此,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但秦昭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鬼物?他自小便知,自己天生是它们的克星。该害怕的,从来不是他。

很快,他看到了老仆所说的那座新坟。

确实比周遭的荒坟考究些,坟堆较大,以青砖简单围了一圈矮墙,坟前立着一块打磨过的石碑,刻着“爱女沈玉娘之墓”。

旁边还有一座稍旧些的坟,墓碑上是“陈氏子文轩”,这便是那阴婚的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