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的玉佩。
程怀义的玉佩。
那个二十年前离家出走、从不与人提起的薛家幼子,留下的唯一信物。
“他还说什么?”
璇玑望着他。
“他说,薛家欠我的,他来还。我欠薛家的,他来还。这二十年的事,与他有关,与我无关。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让我别恨。”
薛丁山心头一颤。
别恨。
让一个被抛弃二十年的孩子,别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叔不是不想认璇玑。
是不敢认。
因为他做的事太危险。因为他要查的那个人太可怕。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所以他把她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鬼谷。
留给他这个素未谋面的堂兄。
薛丁山蹲下身,与璇玑平视。
“璇玑,”他轻声道,“跟我走。”
璇玑望着他。
“去哪里?”
“去白虎关。去找三叔。去查那个人的底细。去——”
他顿了顿。
“去做薛家的人该做的事。”
璇玑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薛丁山看见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解脱。
“薛丁山,”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寒江关布那场毒阵吗?”
薛丁山摇头。
璇玑望着他。
“因为我想看看,薛家的人,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
“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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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轻声道。
“他说,薛家的人,宁可战死,绝不认输。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像你们一样,堂堂正正地站在战场上。”
她顿了顿。
“我看了。你们确实是。”
薛丁山心头一热。
“那你——”
“我跟你走。”
璇玑站起身。
“但我不是为了薛家。我是为了他。”
她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一个人在白虎关。那个人有多可怕,我知道。他斗不过的。”
她转过身,望着薛丁山。
“我们走。”
薛丁山点头。
三人出了木屋,沿着来路攀上悬崖。
这一次,没有迷阵挡路。
璇玑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那些困住薛丁山和周峻的林木,在她脚下就像透明的。
出了林子,三千将士还在原地等候。
副将见薛丁山平安归来,又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素衣女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薛丁山翻身上马,高声道:
“回营!”
三千精骑,连夜赶回寒江关。
樊梨花迎出营外,看见薛丁山身后的璇玑,微微一怔。
薛丁山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她是我堂妹。”
樊梨花望着璇玑,目光柔和下来。
“璇玑姑娘。”
璇玑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多言。
但樊梨花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藏得很深的——
脆弱。
那是所有被抛弃过的孩子,眼底都有的东西。
樊梨花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走,进帐说话。”
璇玑没有挣脱。
她只是低头,望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很暖。
比这谷中的温泉还暖。
第二日清晨,斥候来报:
论弓仁大军已至白虎关下,正在攻城。
薛丁山站在舆图前,望着白虎关的位置。
白虎关不比寒江关。寒江关是山谷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白虎关却是平原上的城池,四面可攻,易守难攻。
论弓仁选白虎关作为第二目标,不是没有道理的。
“元帅,”他转向樊梨花,“我带兵去救白虎关。你留守寒江关。”
樊梨花摇头。
“我去。你留下。”
薛丁山一怔。
“白虎关守将与我相熟,我去更容易协调。再说——”
她看了一眼璇玑。
“你陪着她。她第一次出谷,需要人陪着。”
薛丁山沉默片刻,点头。
“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若见到三叔,替我带句话。”
樊梨花望着他。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
“告诉他,薛家的人,都在等他回家。”
樊梨花微微一笑。
“好。”
半个时辰后,樊梨花率五千精骑,出寒江关,向白虎关疾驰而去。
薛丁山站在关上,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
璇玑立在他身侧,也望着那个方向。
“她会没事的。”她忽然开口。
薛丁山转头看她。
璇玑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
“我看过她的命数。她不是短命之人。”
薛丁山一怔。
“你还会看相?”
璇玑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晨雾,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轻轻说了一句话。
薛丁山没有听清。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
但确实是翘起的。
这正是:
一封家书二十秋,鬼谷幽深认骨肉。
麒麟裂痕今犹在,璇玑出谷解亲仇。
白虎关前风云起,金光阵里鬼神愁。
莫道此行多险恶,薛家儿女自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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