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璇玑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第一次见到时,就觉得似曾相识。不是像某个认识的人,而是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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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自己。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丁山,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不是敌人,却比敌人更难对付。他们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他又想起祖父程咬金在梦里说过的话。
“鬼谷那丫头,不简单。她身上有股子劲儿,老子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如今,周峻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二十年前。
长安。
能见到突厥特勒的人。
狠到能舍弃自己骨肉的人。
鬼谷璇玑。
薛丁山猛然抬头:“周峻,你可能画出那人的身形?”
周峻一怔:“末将……可以试试。”
薛丁山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递给周峻。
周峻接过笔,闭上眼,回忆许久。
然后,他落笔。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雕刻一件易碎的器物。
先是轮廓——中等身量,肩微斜,背微驼。
然后是衣着——宽袍大袖,看不真切。
最后是一个细节——那人迈步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所以走路微跛。
周峻画完,搁笔。
薛丁山盯着那张画。
画上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特征。
但他心头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
这个人——他见过。
在哪儿?
他闭上眼,拼命回忆。
二十年前,他七岁,刚被父亲接到军中。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父亲出征高句丽,他独自在长安老宅,祖父偶尔来看他,祖母整日以泪洗面——
等等。
那一年,有一个人来过老宅。
那人是谁?
薛丁山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那人站在后园槐树下,背对着他,和祖父说话。他偷偷跑过去,想看看是谁,却被祖母拉走了。
祖母说:“小孩子别过去,那是大人的事。”
他问:“那是谁呀?”
祖母没有回答。
薛丁山睁开眼。
“周峻,”他声音微哑,“你可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周峻摇头。
“突厥人从不直呼其名,只称‘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
薛丁山攥紧拳头。
樊梨花忽然开口:“周队正,你说那人每年来突厥一次,可曾见过他带什么信物?”
周峻想了想:“有。”
“什么?”
“一块玉佩。”
他比划了一下:“约莫巴掌大,青白色,上面雕着什么花纹,末将看不清。但有一次,那人掏玉佩时,玉佩从怀里滑出来,被月光一照——末将看见,那玉佩上有一道裂痕。”
薛丁山身躯一震。
裂痕。
带裂痕的玉佩。
他猛然低头,从袖中掏出那枚贴身收藏的玉佩。
那是他们三兄弟各执一半的信物——大哥程怀恩、二哥程怀亮、三弟程怀义,各有一枚,合起来是一整块麒麟纹玉。
祖父当年亲手分成三份,说:“你们兄弟三个,各拿一份。将来无论相隔多远,见玉如见人。”
薛丁山的这枚,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
“这是你祖父留下的,”父亲说,“原本有三枚,你大伯、你父亲、你三叔各一枚。后来……”
父亲没有说下去。
薛丁山此刻盯着那枚玉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裂痕。
那人手中的玉佩,也有裂痕。
可天下玉佩有裂痕的多了,不能说明什么。
但周峻下一句话,让他浑身冰凉。
“那玉佩上的花纹,”周峻回忆着,“末将后来偶然见过一次——在玉门关外一个汉商手里。那汉商说,这种纹样叫麒麟纹,是关陇世家常用的样式。能用的,都不是普通人。”
麒麟纹。
关陇世家。
薛丁山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
那上面,正是麒麟纹。
他猛然起身。
“周峻,你可能确定,那人手中的玉佩,是麒麟纹?”
周峻想了想:“末将只有五成把握。那夜月光不明,看得不真切。但那花纹的形状——末将记得,像一只蹲着的兽,头上有角。”
头上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