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回去的机会。
永徽四年,突厥遣使入长安,随行奴隶五十人,周峻在列。
使团抵达长安那夜,他趁看守不备,翻墙逃出驿馆。他一身褴褛,满身鞭伤,跑过朱雀大街,扑倒在一座府邸门前。
那府邸匾额写着三个字——
薛府。
薛仁贵已于前日病逝。
开门的管家听明来意,沉默良久,进去通报。出来时,捧着一封旧信。
那是贞观二十三年,薛仁贵亲笔写下的荐书,周峻当年未曾带走。
信笺已泛黄,墨迹犹清晰。
“……周峻忠勇,可托生死。安市一役,非此子,仁贵已作黄泉枯骨。今其西行寻亲,仁贵无以为赠,惟愿苍天佑此良人,早归故土。”
周峻跪在薛府阶前,握着那封迟来三年的信,嚎啕大哭。
他没有进府。
他把信揣入怀中,一步一步,走回陇右道。
此后十余年,他在玉门关外贩马为生,娶妻生子,渐渐沉默如戈壁的石头。
直到去年开春。
突厥可汗遣使入关,使者队伍中有一人,竟是当年在王庭与周峻同帐为奴的汉人。那汉人年过五旬,双足被马蹄踏碎,只能跪着走路。
周峻认出他,悄悄塞给他一袋干粮、半锭银子。
老奴望着他,忽然老泪纵横。
“周峻,”他嘶声说,“你当年总说,大唐不会忘了咱们。可大唐……在哪里呢?”
周峻答不出。
那夜,他在自家院中独坐到天明。
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儿子问他怎么了。他摸摸儿子的头,说爹在想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他没有告诉妻儿,那一夜他脑中反复回旋的,是安市城外的箭雨、薛帅背上的血腥、以及二十年前他离开唐营时,薛仁贵站在辕门口送他的身影。
薛帅说:“周峻,寻到弟弟就回来,营中缺你这样的斥候。”
他说:“好。”
他食言了。
两个月后,周峻卖掉马匹,告别妻儿,独自离开玉门关。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来。
回来完成二十年前就该完成的事。
“末将辗转半年,才打听到少帅在寒江关。”周峻望着薛丁山,声音平直如戈壁的夜风,“末将原本想,潜进军营,杀一两个将领,让突厥那边以为是吐蕃灭唐的刺客所为,便可挑拨两国关系,为大唐西陲争得喘息之机。”
程咬金瞪眼:“杀一两个将领?你可知刺杀主帅是何罪?!”
“知道。”周峻说,“凌迟。”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
“末将本也没想活。”
薛丁山凝视他。
“那为何留手?”
周峻沉默。
良久,他说:“元帅拔旗的姿势,和薛帅一模一样。”
帐中寂静。
篝火噼啪,映着周峻苍白的脸。他不再看薛丁山,只垂眼望着地面,像一尊风化多年的石像。
“末将失手了。”他说,“任凭元帅处置。”
薛丁山没有说话。
樊梨花望着他侧脸。
她看见他下颌绷紧,喉结滚动,那是他极力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薛丁山反握住她,指节用力。
“周峻。”他开口,声音微哑。
周峻垂首。
“你方才说,此来是为了完成二十年前该做的事。”
“是。”
“二十年前,”薛丁山一字一顿,“父亲在辕门口送你,盼你归营。”
周峻肩头一震。
“那日他说,”薛丁山望着他,目光像穿过二十年光阴,落在玉门关外那孤独的背影上,“周峻此去,必当建功立业,衣锦还乡。他日重逢,我当亲为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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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峻猛然抬头。
他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只有无声的颤抖。
“父亲没有等到你。”薛丁山说,“我等到了。”
他松开樊梨花的手,上前一步。
“周峻。”
周峻跪在原地,仰望着他。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薛帅站在辕门口,喊他的名字。
他应一声,策马西行,没有回头。
这一去,就是二十年。
薛丁山伸出手。
“归营吧。”
周峻望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执旗的痕迹。
和二十年前那只赠他二十金、一匹良马的手,一模一样。
他喉间涌上一股滚烫,烫得他说不出话,也流不出泪。
他缓缓跪直身躯,双手平举过顶。
“罪将周峻,”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叩谢元帅不杀之恩。”
他俯首。
额头触地。
篝火映着帐中众人,无人出声。
程咬金别过脸,用力揉了揉眼睛。
李元芳垂首,按刀的手青筋毕露。
帐外风声忽起,卷起残烟。
樊梨花望着薛丁山的背影,没有上前。
她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
她知道此刻他不需要言语。
他只需要她知道。
——她在这里。
良久,薛丁山道:“李将军。”
李元芳上前:“末将在。”
“周峻暂交你麾下,先随斥候营熟悉军务。”他顿了顿,“按队正俸禄支给。”
李元芳一怔,随即抱拳:“遵命。”
周峻跪在原地,依旧垂首。
他没有谢恩。
他只是极慢、极慢地,将自己佝偻了二十年的脊背,一寸一寸挺直。
薛丁山转身走回帅案。
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酒,仰头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