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改变嘉庆对自己看法这一关,算是过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嘉庆对殿内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下了密令,德林关于废除捐纳的话如有一个字传出去,在场所有人都将死无全尸。
但德林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嘉庆的赏识只是一张入场券,他要面对的敌人,是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是盘踞朝堂二十余年的和珅集团,是根深蒂固的祖制与偏见。
从紫禁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德林骑马走在长安街上,寒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公子,”纪正策马迎上来,“皇上怎么说?”
德林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望向夜空,几颗寒星在厚重的云层后若隐若现,就像这个王朝的前途,看得见光,却摸不着。
“纪先生,”他忽然说,“回府之后,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列出和珅一党所有官员的名单,以及他们的官职、籍贯、亲属、门生。越详细越好。”
纪正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跳骤然加速。他惊诧无比,这个少年居然敢对和珅出手。
“公子,”纪正压低声音,“和珅树大根深,朝中党羽遍布,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他深受太上皇的庇护,当初福大人在的时候就忌惮太上皇的反应,您确定现在就……”
德林打断了他:“不是现在。但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和珅的命,早则嘉庆三年,迟则嘉庆四年,必有一劫。但我要做的不是等着他死,而是让他的死,成为大清中兴的开始。”
马蹄声哒哒,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响。
德林回到福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整条胡同张灯结彩,福府大门洞开,两盏朱红纱灯高悬门楣,上书“大学士府”四个泥金大字,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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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台阶上铺了猩红地毯,一直延伸到二门。
福长安用来迎接自己的侄子,可见用心。
德林在门前下马,纪正和影子紧随其后。他抬头望了一眼那盏纱灯,心中微微一叹。福长安是个场面人,做任何事都要讲究排场。这样做的好处是让外人知道福家不是好惹的,坏处是太招摇了,容易惹人眼红。
“德林少爷回来了!”门口的小厮撒腿往里面跑,一路高喊,“德林少爷到——!”
德林迈过门槛,沿甬道穿过一进院落,就见正厅灯火辉煌,十几桌酒席已经摆开。族中亲眷、朝中故旧、门生故吏坐了满满一堂,见德林进来,纷纷起身拱手。
“德林世兄,恭喜恭喜!”
“当阳一战,世兄替朝廷立了大功,前途无量啊!”
“虎父无犬子,福大人泉下有知,定当含笑!”
德林一一拱手回礼,笑容谦逊得体,既不拒人千里,也不过分热络。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大厅,迅速锁定了主位上的人。
福长安坐在正中,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缎袍,头戴珊瑚顶子的暖帽,腰系金线丝绦,通身的气派端的是朝廷一品大员的架势。
他虽人到中年,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些,可目光扫过众人时,依然带着武将特有的锐利。
德林快走几步,到福长安面前,双手抱拳,屈膝跪下:“侄儿德林,叩见叔父。侄儿不孝,劳叔父挂念了。”
这是真心话。德林融合了原主的记忆,那种血脉亲情是刻在骨子里的。虽然他如今的灵魂是二十一世纪的陆晨然,但这具身体对福长安的孺慕之情真实而强烈。
福长安连忙伸手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浑浊的老眼中泛着泪光:“好,好,长高了,也壮实了。湖北那边风沙大,没吃苦吧?”
“托叔父的福,一切安好。”
福长安拉着德林的手,朝众人笑道:“我这个侄儿,自幼丧父,我一直怕他不长进。如今看他在前线立了功,也算是能向三哥交代了。”
众人又是一阵恭维。
然而,就在这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