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弟弟。”我这辈子说过最轻的一句话

我端着碗坐到床边。舀了一勺洋芋,在碗沿上刮了刮,凑到嘴边吹了吹,递过去。

“妈妈。”我喊着。

母亲的嘴张开一点点。勺子抵到她下唇的时候,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就那一下,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嗯?”我把耳朵凑过去,“妈妈,你要给幺儿说什么?”

“幺儿——”母亲唤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从眼眶里逼回去。

“幺儿,”她一遍一遍喊我,她说,“今年的新洋芋,还没——吃上呢。”

“妈妈。”我又叫了一声,“你一定会吃上的,肯定能吃上的。真的……肯定会的……”我哽咽着。

母亲嘴唇翕了翕,发出一点气声。像水面吹皱的一缕微风。

我凑近了听。

她说:“……弟弟……”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气声。

那是母亲这辈子说过最轻的一句话。

“妈妈,妈妈,我知道的……呜呜唔唔……我什么都懂。”

“妈妈……我会看好弟弟的,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我承诺着。

我手一直抖,一直抖。勺子里的洋芋洒出来,我还在抖。

我一下子明白了刘麻子的话。

他带上一双麻布手套,抖了一晚上。

那种滋味还在。

“妈妈,”我蹲下去贴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呢喃,“妈妈,晚上熬米粥喝,好不好?”

她没回答。

她的呼吸变沉了,一下,又一下,胸口的被子缓缓起伏着。

门缝外面,二姨的哭声终于没捂住,漏进来,又赶紧跑走了。

“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弟弟的。我一定一定会千万倍还回去的。”我对她许诺。

又站在床边抖着那碗洋芋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碗放回去,把门带上了。

我手一直抖。

.

我抬头看着弟弟的眼睛。像母亲。

“妈妈叫你了。”我说。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背。

“叫……叫的什么?”他问。

我深吸一口气。垄沟里的潮气钻进肺里,凉飕飕的。

“叫你小名。”我说。

“妈妈……叫我小禾?”弟弟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截,又掉下去。

我认认真真对上他的眼睛。

认认真真回了一个我不敢回答的问题。

“妈妈说:‘弟弟。’”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轻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