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碗坐到床边。舀了一勺洋芋,在碗沿上刮了刮,凑到嘴边吹了吹,递过去。
“妈妈。”我喊着。
母亲的嘴张开一点点。勺子抵到她下唇的时候,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就那一下,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嗯?”我把耳朵凑过去,“妈妈,你要给幺儿说什么?”
“幺儿——”母亲唤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从眼眶里逼回去。
“幺儿,”她一遍一遍喊我,她说,“今年的新洋芋,还没——吃上呢。”
“妈妈。”我又叫了一声,“你一定会吃上的,肯定能吃上的。真的……肯定会的……”我哽咽着。
母亲嘴唇翕了翕,发出一点气声。像水面吹皱的一缕微风。
我凑近了听。
她说:“……弟弟……”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气声。
那是母亲这辈子说过最轻的一句话。
“妈妈,妈妈,我知道的……呜呜唔唔……我什么都懂。”
“妈妈……我会看好弟弟的,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我承诺着。
我手一直抖,一直抖。勺子里的洋芋洒出来,我还在抖。
我一下子明白了刘麻子的话。
他带上一双麻布手套,抖了一晚上。
那种滋味还在。
“妈妈,”我蹲下去贴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呢喃,“妈妈,晚上熬米粥喝,好不好?”
她没回答。
她的呼吸变沉了,一下,又一下,胸口的被子缓缓起伏着。
门缝外面,二姨的哭声终于没捂住,漏进来,又赶紧跑走了。
“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弟弟的。我一定一定会千万倍还回去的。”我对她许诺。
又站在床边抖着那碗洋芋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碗放回去,把门带上了。
我手一直抖。
.
我抬头看着弟弟的眼睛。像母亲。
“妈妈叫你了。”我说。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背。
“叫……叫的什么?”他问。
我深吸一口气。垄沟里的潮气钻进肺里,凉飕飕的。
“叫你小名。”我说。
“妈妈……叫我小禾?”弟弟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截,又掉下去。
我认认真真对上他的眼睛。
认认真真回了一个我不敢回答的问题。
“妈妈说:‘弟弟。’”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轻的一句话。